“还真是小屁孩，就喜欢这种幼稚东西。”

谢翊筠连忙伸手接住，捧在手心，爱不释手。

那竹蜻蜓不大，木质光滑，他轻轻用手一搓，往空中一送，小小的蜻蜓便旋转着飞起，在半空盘旋几圈，才缓缓落下。

“哇！”谢翊筠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喜，“真的飞起来了！太好玩了！谢谢叶师兄！叶师兄你最好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像春日最暖的阳光，整个人都洋溢着开心。

一边笑，一边拿着竹蜻蜓反复把玩，一会儿搓飞，一会儿接住，乐此不疲。

叶景和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点。

嘴上依旧不饶人：“玩物丧志。不好好练剑，整日就知道这些没用的东西。”

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

谢翊筠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顾着开心。

玩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另一桩事，抬头看向叶景和，眼神期待：“叶师兄，那……糖呢？”

叶景和沉默片刻，又从怀中摸出那包用纸袋包好的橘子糖，随手递过去。

“给。”

“甜得腻人，我不爱吃。”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明明是特意记得，特意买的，偏偏要说成是“不爱吃”“顺便带的”。

谢翊筠接过橘子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满口生津。

他眼睛一亮，正想开口夸赞，忽然顿了一下。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的师尊，楚松筠。

谢翊筠虽然平日里跳脱贪玩，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极为细腻。

前些日子，他在师尊书房里落下一包从山下带回来的碎糖，后来去取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楚松筠正坐在案前，安静地拆开一颗，轻轻放进嘴里。

素来清冷温润、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在尝到那一点甜味时，眉眼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那一刻，谢翊筠便悄悄记在了心里。

原来师尊，也喜欢吃甜食。

只是他身为一宗之主，身份尊贵，平日里端方持重，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这般孩子气的喜好，便一直克制着，极少碰甜腻之物。

谢翊筠当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底。

所以这次让叶景和带橘子糖，他其实有一半，是为楚松筠带的。

他想让师尊也尝尝这人间甜意，想让这位平日里总是清冷孤寂、背负太多的师尊，也能有一点小小的、不用顾忌身份的开心。

想到这里，谢翊筠捧着橘子糖，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他不再只顾着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糖纸重新包好，贴身揣进怀里，像是捧着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叶景和看他忽然一脸认真，不再嘻嘻哈哈，不由得挑眉：“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呀！”谢翊筠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这糖特别甜，我要留给我师尊！”

叶景和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糖不过是谢翊筠自己嘴馋，买来玩乐，却没想到，这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屁孩，心里竟然还记挂着自己的师尊，还这般细心，留意到师尊的喜好。

一贯毒舌傲娇的叶景和，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刻薄话可以说，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许：“倒是有心。”

谢翊筠嘿嘿一笑，又拿起竹蜻蜓，在叶景和面前玩了几下，叽叽喳喳跟他分享这几日在山上发生的小事，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气氛轻松又融洽。

而这一切，楚松筠都没有看见。

他早已在松荫之后黯然转身离去，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晦涩，回到了自己的殿宇。

宗主殿内，空旷清冷，香炉青烟袅袅，却暖不透他心底那一点潮湿阴冷。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宗门卷宗，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一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谢翊筠黏着叶景和、一脸依赖期盼的模样。

手中那只纸风筝，被他放在桌角，静静躺着，无人问津。

他周身那股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淡淡萦绕，不伤人，却死死缠着他自己。

像一个守着空寂的留守人，明明拥有世间至高的修为与地位，却在面对一个少年人的亲近时，变得卑微、酸涩、患得患失。

他羡慕叶景和。

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与谢翊筠并肩而行，羡慕他可以不用克制、不用端着，羡慕他能轻易得到谢翊筠毫无保留的欢喜。

而他，只能站在暗处，看着，忍着，藏着。

心口闷得发慌，却连一句抱怨，都无处可说。

——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脆又亲昵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师尊！师尊你在吗？”

楚松筠身子猛地一僵。

那阴湿晦涩的气息，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收敛了大半，却依旧残留在周身骨血里，挥之不去。

他缓缓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酸涩，有失落，有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下一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翊筠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一身浅蓝衣袍，眉眼弯弯，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手里把玩着那只小小的竹蜻蜓，一副开心至极的模样。

他一看见案后的楚松筠，立刻快步走上前，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师尊！你看，叶师兄下山给我带的竹蜻蜓，可好玩了，一搓就能飞上天！”

他说着，还特意在楚松筠面前演示了一遍，竹蜻蜓轻轻飞起，又缓缓落下。

少年眉眼明亮，笑容干净，周身满是鲜活暖意，与殿内清冷沉寂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楚松筠看着他手中的竹蜻蜓，看着他一脸开心，心口那点酸涩，再次轻轻一抽。

可他终究舍不得对谢翊筠露出半分冷色，只能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晦涩情绪，扯出一抹平日里惯有的温和笑意，声音轻柔：

“嗯，很精巧，翊筠喜欢便好。”

他的语气依旧温润，可只有自己知道，那温和之下，藏着多少隐忍与压抑，藏着多少如同占有欲一般的偏执与不甘。

谢翊筠丝毫没有察觉到师尊心底的波澜，依旧笑得开心。

玩了几下竹蜻蜓，他忽然像是想起了极为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用纸袋包好的橘子糖。

他双手捧着，递到楚松筠面前，眼神认真又温柔，语气带着小小的期待：

“师尊，还有这个！橘子糖，特别甜！”

“我特意让叶师兄带的，我知道师尊喜欢吃甜食，这个留给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中。

楚松筠整个人，骤然怔住。

他垂眸，看向谢翊筠双手捧着的那包小小的橘子糖。

纸袋朴素，香气清甜，隔着一层纸，都能感受到里面那一点甜意。

而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谢翊筠那句——

“我知道师尊喜欢吃甜食。”

他从不知道，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刻意隐藏的小喜好，竟然被这个平日里看似贪玩跳脱的徒弟，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牢牢记在了心上。

他更从未想过，谢翊筠让叶景和带糖，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玩乐，而是有一半，是为了他。

原来，在谢翊筠满心欢喜围着叶景和打转的时候，心里，依旧记着他这个师尊。

依旧留意着他的喜好，依旧想着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那一瞬间，楚松筠周身萦绕了许久的阴湿晦涩之气，如同冰雪遇暖阳，轰然消融。

酸涩、失落、偏执……

所有那些像鬼一样缠了他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句简单的心意，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意，从心底猛地炸开，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单方面的守护，单方面的倾注，单方面的隐忍。

却原来，这份心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谢翊筠虽然贪玩，虽然爱闹，虽然会黏着同辈师兄嬉笑打闹，可在他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始终留给他。

楚松筠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颤，轻轻接过那包橘子糖。

纸袋上，还残留着谢翊筠胸口的温度，温暖、干净、柔软。

他缓缓拆开一颗，金黄的糖粒落入掌心，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轻轻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不腻，不冲，温和而绵长，一点点甜到心底深处。

那是他此生吃过，最甜的一颗糖。

看着眼前少年仰着小脸，满眼期待、一脸乖巧地望着自己，楚松筠心头一软，所有的阴郁与酸涩，尽数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翊筠的头发，指腹温柔，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谢谢翊筠。”

“师尊很喜欢。”

“很甜。”

谢翊筠一听，瞬间笑得眉眼弯弯，扑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语气软糯：“师尊喜欢就好！以后叶师兄再下山，我还让他给我们带！”

楚松筠低头，看着怀中人眉眼明亮的模样，眼底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宠溺。

那一身曾如同鬼般的阴冷晦涩，彻底消散无踪。

只剩下满心得意、安稳与温柔。

他轻轻抬手，将桌角那只被遗忘的纸风筝，重新拿了过来，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

“既然翊筠今日开心，”他声音温和，“等会儿风好，师尊陪你去放风筝。”

谢翊筠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真的吗？！”

“嗯。”楚松筠点头，眼底笑意温柔如水，“真的。”

窗外，云隐风轻，桃香淡淡。

竹蜻蜓在指尖旋转飞起，橘子糖的甜香在殿内轻轻弥漫。

少年笑颜明亮，师尊眉眼温柔。

那些曾隐匿在暗处的阴湿与酸涩，终究被少年一句细心的惦记，彻底融化。

那只被攥变形的纸风筝，楚松筠重新修整好，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陪着谢翊筠，在山间放飞。

风筝在空中自由飞舞，谢翊筠在下方笑着奔跑，楚松筠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身影，眼底满是宠溺与温柔，周身的气息，清雅而温暖，再也没有半分阴湿与阴郁。

风轻轻吹过，带着橘子糖的甜香，带着竹蜻蜓的灵动，带着师徒二人的温情，在云隐剑宗的群山云雾间，久久回荡，成为一段温柔而美好的回忆，镌刻在岁月里，永不褪色。

而谢翊筠始终不知道，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的师尊，如同鬼般，隐匿在暗处，满心酸涩，只为他；而他一包小小的橘子糖，便驱散了所有的阴暗，温暖了师尊的整颗心。

这份双向的在意与温柔，无需言说，却早已深深扎根在彼此心底，成为漫漫修仙路上，最珍贵的牵绊，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