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淡淡的威压悄然散开。
他拒绝得干脆而淡漠:“本座不收。”
二长老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也带着几分强硬:“楚峰主,此事非你一人之事,乃是宗门大计。你一身通天修为,若只传一人,未免太过可惜。此五人皆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跟随你修行,未来必成大器,可壮我云隐剑宗声威。”
“正是。”三长老随之开口,“楚峰主,你独居昭夜锋数千年,如今有谢翊筠一个弟子,虽好,却未免单薄。多收几位亲传,既是为宗门,也是为你昭夜锋日后考虑。”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冠冕堂皇,句句站在宗门大局之上,字字都在逼迫楚松筠接受。
他们知道楚松筠性子冷、脾气硬,可今日他们人多势众,又是以宗门名义而来,不信他敢公然违抗长老会决议。
谢翊筠站在楚松筠身侧,整个人都僵住了。
亲传弟子。
真的是亲传弟子。
不是普通外门弟子,不是记名弟子,是和他一样,由楚松筠亲自教导、可以待在昭夜锋、可以日日见到师尊、可以得到楚松筠指点的……亲传。
那五个少年,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色恭敬,眼神沉稳,一看就懂规矩、懂分寸、懂进退。
不像他,只会吵,只会闹,只会撒娇,只会惹麻烦。
谢翊筠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一股强烈的自卑与不安,死死缠住了他。
师尊那么好,那么厉害,那么风姿绝世。
他配不上。
以前只有他一个,师尊没得选。
现在有了更好的、更听话的、更有天赋的……
师尊会不会觉得,他烦?
会不会觉得他笨?
会不会觉得他调皮捣蛋不懂事?
会不会觉得,新徒弟更好?
会不会……有了新徒弟,就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疯狂在他脑海里蔓延。
想起他调皮捉弄师尊,师尊只是温柔说一句“调皮”,满眼纵容。
想起他练剑偷懒,师尊不骂他,只是耐心一遍一遍指点。
想起师尊看他时,眼底独有的温柔。
那些温柔,那些偏爱,那些独一无二……
难道从今往后,都要分给别人了吗?
分给这五个比他优秀、比他懂事、比他更像“标准徒弟”的人?
一想到楚松筠以后会对着别人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一想到师尊会摸别人的头,会教别人剑法,会对别人耐心,
一想到昭夜锋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谢翊筠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从小在凡间王府长大,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内心深处,始终缺一份安全感。
进入云隐剑宗,遇到楚松筠,他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滋味。
他依赖楚松筠。
信任楚松筠。
离不开楚松筠。
他不能失去师尊的偏爱。
绝对不能。
长老们还在继续劝说,一句句“宗门传承”、“大局为重”、“不可任性”,听得谢翊筠心烦意乱,却又无力反驳。
他只是一个弟子,没有资格跟长老们说话。
他能依靠的,只有楚松筠。
只有师尊。
谢翊筠再也顾不上亭外还有那么多长老在场,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
他所有的心思,都只剩下一个——
留住师尊。
让师尊告诉他,不会不要他。
他微微向前一小步,微微仰起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楚松筠。
少年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微微发红,一脸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楚松筠垂在身侧的衣袍衣角。
指尖攥着那一角玄色布料,轻轻拽了拽。
动作柔软,带着十足的依赖,带着满心的惶恐。
然后,他用一种软糯、委屈、带着哭腔、又刻意撒娇的语气,轻轻开口:
“师尊~”
一声拖得轻轻长长的叫唤,软得能化人心。
楚松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头。
一眼便撞进谢翊筠泛红的眼底。
少年仰着小脸,满眼不安,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兽,紧紧抓着他不放。
睫毛轻轻颤动,泪光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委屈,带着害怕,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阳光落在他脸上,白皙的肌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眉眼干净,模样可怜又可爱。
谢翊筠微微晃了晃他拉住衣角的手,声音更软,更糯,带着撒娇的尾音,一字一顿,轻轻说道:
“你有了新徒弟……不要忘记我,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五个字,轻轻软软,带着哭腔,带着讨好,带着不安,带着最深的依赖。
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楚松筠的心尖上。
一瞬间,楚松筠所有的清冷、所有的淡漠、所有对长老的不悦,全都在这一句撒娇里,轰然崩塌。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又酸,又软,又疼,又烫。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看着他委屈的小表情。
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角不肯松开的手指。
看着他明明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却还在努力对他撒娇的模样。
楚松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从谢翊筠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起,这个鲜活、温暖、闹腾又纯粹的少年,就一点点占据了他孤寂千年的心。
他是他的徒弟。
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的人。
是他跨越千年时光,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对他的感情,早已远远超出了师徒。
只是身份有别,辈分有别,世俗有别,仙门规矩有别。
他只能压着,忍着,藏着,用“师尊”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守护。
可此刻,谢翊筠这样仰着头,这样委屈,这样不安,这样依赖地拉着他的衣角撒娇……
楚松筠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几乎冲破所有理智束缚。
他想俯身。
想低头。
想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泪光。
想吻去他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全世界谁来都一样,你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猛烈,太过直接,几乎瞬间淹没他的理智。
他微微俯身,身形微顿。
视线落在谢翊筠湿润的眼角,又缓缓下移,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
唇形很漂亮,颜色浅淡,软软的样子。
楚松筠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只差一点点。
只要再低一寸。
只要再靠近一瞬。
他就可以碰到他。
可以用一个吻,告诉眼前这个不安的小朋友——
你从来不用担心。
你从来不会被取代。
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你一个。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长老们的声音消失了。
风声消失了。
茶香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眼眶泛红、撒娇不安的少年。
楚松筠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快。
千年岁月,斩妖屠魔,历经天劫,他从未有过片刻慌乱。
可现在,他却因为徒弟一句撒娇,险些失控。
理智在疯狂嘶吼。
——他是你徒弟。
——你是他师尊。
——你们之间,只能是师徒。
——你不能吓到他。
——你不能毁了他。
——你不能越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将他快要脱缰的情绪,狠狠拽回来。
楚松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愫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隐忍。
他终究没有低下头,完成那个几乎失控的亲吻。
只是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带着满心满眼的宠溺,轻轻落在谢翊筠的头顶。
指尖温热,触感柔软。
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宠溺,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没有说话。
只是摸。
用最无声的动作,告诉他——别怕。
可谢翊筠此刻正被巨大的不安包裹。
师尊只是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不承诺,不回应,不表态。
这在谢翊筠看来,简直是最可怕的沉默。
是不是师尊默认了?
是不是师尊也觉得新徒弟更好?
是不是师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是不是师尊……真的打算慢慢忘记他?
谢翊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安瞬间翻倍,委屈瞬间翻倍,眼眶更红,泪光更盛。
他攥着楚松筠衣角的手指,又用力了几分,轻轻晃了晃,带着哭腔,带着急切,带着快要绷不住的委屈,小声催促:
“师尊,你说话呀~”
你说话呀。
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
告诉我你不会不要我。
告诉我我还是你最喜欢的徒弟。
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信。
只要你点头,我就安心。
你说话呀……
少年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明显的哽咽,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与惶恐。
每一个字,都敲在楚松筠心上。
楚松筠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
他再也无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