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过魔，屠过妖，挡过天劫，护过众生，却从未为一个人，提着竹篮，在山间寻一株小草。

可只要是为了谢翊筠，他心甘情愿。

清齿草植株矮小，叶片细弱，夹杂在漫山野草之中，极难辨认。若非熟知药性与形态，寻常人即便从旁边走过，也只会当作无名杂草。

楚松筠目光锐利，一步步探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他沿着崖壁缓缓行走，时而弯腰，时而侧身，时而拨开浓密枝叶。山间露水打湿他的衣摆，泥土沾在鞋边，他全然不在意，满心都是找到草药，让徒弟少受一点罪。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处向阳、湿润、背风的崖壁下，找到了几株长势旺盛的清齿草。

淡绿色的叶片舒展，边缘有细微锯齿，顶端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正是他要找的草药。

楚松筠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用力过猛损伤根茎，影响药性。他指尖轻轻拨开杂草，捏住清齿草茎干，缓缓向上一提，带着湿润泥土的草根便完整脱离地面。

一股清新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将清齿草放入竹篮，只挑选了叶片最嫩、药性最足的几株，足够使用便好，不多贪多采。

采摘完毕，楚松筠提着竹篮，转身下山。

来时缓慢，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想尽快回去，尽快让谢翊筠用上草药，尽快让那郁郁寡欢的少年，重新露出笑容。

下山途中，他脑中已经在一步步盘算后续。

草药要洗净，捣烂，用纱布包裹，避免汁液弄脏衣物，也能更贴合脸颊；小米要仔细淘洗，去除杂质，用山泉水慢火熬煮，熬到米粒开花、软糯粘稠，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必须温和持久，才能煮出最适口的粥。

这些琐碎至极的细节，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如今却一一考虑周全。

回到昭夜锋时，庭院之中依旧是那番安静景象。

谢翊筠依旧蔫蔫地坐在竹椅上，捂着右脸，神色郁郁。叶景和依旧在一旁陪着，嘴上偶尔调侃两句，却始终没有离开。

楚松筠提着竹篮，从两人身旁静静走过，目光淡淡扫过谢翊筠肿起的脸颊，没有停留，径直走入了极少使用的膳房。

昭夜锋的膳房宽敞干净，却常年冷清。楚松筠饮食极简，素来简单应付，极少开火，灶台之上一尘不染，几乎没有烟火气息。

可今日，这里终于要迎来一次久违的烟火。

楚松筠将竹篮放在桌案上，先取出清齿草，走到水池边细细清洗。

他一遍又一遍冲洗草根上的泥土，拂去叶片上的灰尘与露水，直到整株草药干干净净，青翠欲滴，才轻轻放在瓷盘之中。

随后，他取来石臼与石杵，将清齿草放入臼中，缓缓捣烂。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将草药捣烂出汁，又不破坏药性。青草的汁液渐渐渗出，清香弥漫。他取来干净纱布，将草药泥包裹其中，轻轻挤压掉多余水分，只留绵软湿润的药泥，方便外敷。

草药处理妥当，他便开始准备小米粥。

米缸中是宗门特意送来的上等小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最是软糯养胃。他舀出适量小米，放入瓷盆，注入山泉水，细细淘洗。一遍又一遍，直到水质清澈，米粒干净。

之后，他引火入灶。

柴火噼啪燃烧，小火温和，不烈不躁，最适合慢熬清粥。

将小米与泉水下入锅中，楚松筠便守在灶台旁，不再离开。

他可以闭关打坐数月不动，可以静立一夜观星不语，耐心向来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可此刻守在灶台前，看着锅中米粒渐渐翻滚，他心中却有一丝极淡的急切。

盼着粥快一点好，盼着徒弟快一点吃上，盼着那委屈的小脸上能重新泛起光彩。

他手持竹勺，时不时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米粒粘黏焦糊。

灶台热气氤氲，米香一点点散开，清淡却温暖，一点点弥漫整个膳房，又飘出院落，萦绕在昭夜锋庭院之中。

石桌旁的谢翊筠，本是饿得发慌，又被牙痛折磨得心烦意乱，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甜柔和的米香。

那香气不浓烈，却格外勾人。

他肚子瞬间咕咕作响，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循着香味望向膳房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师尊。

师尊在给他做吃的。

一瞬间，少年委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暖意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他牙痛吃不下饭，郁郁寡欢，师尊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没有多说一句话，却默默为他上山采草药，默默为他熬粥。

叶景和也闻到了米香，挑了挑眉，心中了然。

他看向谢翊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依旧傲娇：“行了，别一脸委屈了，你师尊亲自给你熬粥去了。有这么个人把你放在心上，你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等会儿粥好了，看你还蔫不蔫。”

严礼安听着自己的徒儿说这句话听懂话里话外，严礼安抬头看向他，结果叶景和瞪了一眼，大概意思“本来就是。”他无奈轻笑低着头。

谢翊筠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坐在原地，看向膳房的目光充满期待与依赖。

牙痛带来的烦躁与委屈，似乎在这一缕米香中，消散了大半。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锅中小米终于彻底熬透。

米粒开花，粥水浓稠，色泽温润，香气浓郁，软糯绵密，入口即化。

楚松筠熄了柴火，用干净瓷碗盛出一碗，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口，不寒凉，最适合少年食用。

他一手端着小米粥，一手拿着包裹好的草药纱布，脚步沉稳，从膳房中走出。

阳光落在他身上，玄色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清冷气质被烟火气息中和，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径直走到谢翊筠面前，停下。

谢翊筠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光落进去。

楚松筠将粥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他肿起的右脸颊，声音清淡温和，不带一丝疏离：“转头，敷药。”

语调平静，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关切。

谢翊筠乖乖点头，缓缓侧过脸，将肿痛的右脸颊对着楚松筠，动作温顺乖巧，全无往日的跳脱。

楚松筠伸出手，指尖微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触碰伤处，惹他疼痛。他将草药纱布轻轻贴在谢翊筠脸颊肿起之处，仔细调整位置，确保药泥完全覆盖疼痛部位，又不会太紧勒到他。

全程专注而温柔，细致入微。

“敷半个时辰，痛感自会缓解，不要乱动。”他轻声叮嘱。

谢翊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沙哑，却格外听话。

楚松筠这才拿起瓷碗，舀起一勺小米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谢翊筠嘴边。

软糯的粥香萦绕鼻尖，温热柔和，不刺激牙龈，不损伤牙齿。

谢翊筠微微张口，吃下这一勺粥。

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填满空空的胃袋，也填满了心底的委屈。

这是他吃过最香、最暖、最让人安心的一碗粥。

楚松筠便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动作稳定，温度始终适宜，眼神温柔，静静看着少年吃下，看着他郁郁寡欢的神色一点点散去，看着他眼底重新泛起光彩。

叶景和站在一旁，不再调侃，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阳光正好，竹林轻响，清粥香甜，草药微凉。

向来清冷孤高的昭夜锋主，此刻正俯身耐心喂着自己的徒弟，动作温柔，神情专注，没有半分高人姿态，只剩下最平凡、最动人的人间温情。

一碗粥喂完，谢翊筠脸上的郁郁寡欢彻底消散。

草药药性慢慢散开，清凉之意渗入肌肤，牙痛明显减轻，不再是之前那般钻心刺骨。他肚子饱了，心里暖了，整个人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气，虽然依旧不能大肆闹腾，却不再是那副蔫蔫的模样。

“师尊……”谢翊筠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满是感激，“谢谢。”

楚松筠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后续几日，便以粥食为主，待牙肿消退，再恢复寻常饮食。”

“嗯。”谢翊筠用力点头。

叶景和在一旁笑道：“这下好了，总算不用看你一副快要哭的样子。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跟你比剑。”

谢翊筠瞪他一眼，这一次，却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楚松筠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渐渐好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依旧清冷，依旧寡言，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隐剑宗师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谢翊筠重新露出神采的那一刻，他心中积压了几日的担忧与心疼，终于尽数散去。

往后几日，楚松筠每日都会清晨上山，采摘新鲜清齿草，细心捣烂，为谢翊筠换药；每日守在膳房灶台前，慢火熬煮软糯小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喂食。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在他细致入微的照料下，谢翊筠的牙痛很快彻底痊愈。

右脸肿胀消退，牙龈不再疼痛，吃东西不再难受，说话不再刺痛。

那个鲜活闹腾、意气风发、叽叽喳喳的少年，终于重新回来了。

昭夜锋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练剑声、笑闹声、拌嘴声，重新萦绕竹林，久久不散。

而那段牙痛的日子里，师尊默默上山采药、亲手熬粥、温柔敷药喂饭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谢翊筠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楚松筠依旧是那个清冷疏远、不苟言笑的楚师尊。

可只有谢翊筠知道，在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着怎样深沉、温柔、细致、不顾一切的疼爱。

昭夜锋的风依旧在吹，寒竹依旧青翠，小米粥的暖香与清齿草的清香，仿佛还残留在庭院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