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凘点头,并不挽留,最后劝了一句:“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七公子好自斟酌。”
秦异抬眸看了王凘一眼,十分恭敬地离开了凉亭。
亭外不远处,终南一直在静候,见秦异出来,连忙跟上,问:“公子,我们回去吗?”
秦异看到脚下的影子,还差三寸就完全到了脚底,端阳应该在用膳了。
想到此处,秦异也觉得肚子有点虚空,正要点头回应终南,忽的看到转角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逝,眯了眯眼睛,发话:“绕道长宁街,然后去空碧楼。”
***
长宁街是城西最里的一条纵街,民舍多于商铺,空碧楼就是西南角少数几间酒家之一。
登上空碧楼最高一层,临窗远眺,可以隐隐看见咸城南面的屏障——南岭,再往南,就是沃野千里的蜀地。
当年,秦惠王采纳司马错的建议,攻打巴蜀,广秦地、富秦民,又占据地利,为以后顺水而下攻打楚国做准备。
秦王以馈送金牛、美女为名,诱使蜀王开凿南岭山脉山谷缺口。贪财重色的蜀王派五丁力士开山拓道,从此难进难出的蜀国有了“金牛道”。
随后,巴蜀发生内乱,秦军借机入蜀,长驱直入。山东诸国却还不自知,作壁上观。
葭萌一战,蜀国灭亡。
五十年光阴如流水,刀光剑影已经淡出记忆,只留史册独自刻印寥寥几笔。而人们孜孜不倦追求的天下大势,殊不知在一条小小的金牛道上,已可窥见一斑,可惜无人在意。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秦异和终南一前一后登上空碧楼最后一层,看见一个白衣青年,正双指捏着壶颈豪迈喝酒。
终南正要喊:“各……”
刚吐出一个音节,那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生分地说:“谭某参见七公子。”
“谭?”秦异皱了皱眉,问,“哪个谭?”
“西早覃。”他回答。
“这个字做姓时读‘秦’。”秦异更正。
“是吗?无所谓,总归是这个字。”
“你什么意思?”秦异有些不悦。
“没什么意思。”
秦异接着问:“覃什么?”
“覃某就是覃某,没有覃什么。”他完全没理会秦异的纠正,不改口音,无论对错。
秦异眼皮跳了跳,面色不善地盯着覃某,完全不想和他开玩笑。然而覃某一直嬉笑不恭,时不时喝几口小酒。
直到女掌柜上来续酒,覃某低声告诫秦异:“这儿的老板娘是蜀国人,虽然她不太会说中原话,你也少提那个字。”
那个字,自然是“秦”字,而覃某因为不识字音,将错就错。
秦异侧了一眼倒酒的半老蜀娘,冷漠问:“你不好好呆在范苒府上,要跑来这里住?”
“我是丞相府的逃客,住在范大人那里,要是被发现了,不止我没命,范大人也会被连累,”覃某微笑着接过空碧老板娘的酒,点头致意,目送她下楼,“这里多安全,都是异国人。巴蜀苴庸,总之没有秦国人。若不是我提前和老板娘打了招呼,你以为你能进来?”
秦异冷笑,“你既然知道王凘不会放过你,今天还这么大胆子在他门前晃悠?”
这话说得太不识好人心。范苒大人特意去丞相府解围,他好心跟着,秦异反倒说他胆大包天。
“没有你大胆,”覃某一边腹诽一边说,“你明知道王凘和华绾不对付,还去见王凘,你不准备依附华氏了?”
秦异不以为然道:“与其说他们不对付,不如说是政见不合。只要华绾在钟山一天,华氏对王凘就没有什么威胁。相反,秦昪和王凘之间的私怨,可比你想象的深。”
王凘与华氏,一个求权,一个求贵,一个没有后宫的依凭,一个缺少前朝的力量,真是刚好。
覃某品了一口酒,口中啧啧,“其实也容不得你不去,你要是不去,就不是那个怕事的七公子了。”
秦异当初装孙子可装得太像了,他那个时候差点被骗过去了。
“只是七公子,”覃某好心劝道,“你可千万别两边不讨好。像三公子弆,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有十公子开,疯癫被幽禁。”
“出师未捷身先死?”秦异轻蔑一笑,原话奉还,“你才更应该注意。”
覃某耸了耸肩,无所谓,腕子旋圈摇着酒杯,嘴角微微挑着,吊儿郎当,眼里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不见,“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不要让端阳公主掺和进来。”
秦异顿时冷冷瞪了他一眼。
他不喜欢他提端阳。
覃某可不要再熟悉这个眼色,连忙撇清道:“我只是担心端阳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坏事,毕竟你现在在廷尉寺这么辛苦,一半是受她连累……”
“我与她,夫妻一体,没有连累。”覃某话还没说完,便被秦异打断。
“但无可否认,公子昪给你送来一个西洲案,就是看端阳公主和华王后走得太近了,摆明了要你得罪华后。”
“我会处理,”秦异完全不理会覃某,自信得有点刚愎自用,“你去告诉范苒,是时候了。”
他们,才是真不对付。
覃某嗤笑一声,拍了拍手起身,准备离开。
秦异一句话叫住他:“缓解腰痛的药呢?”
哦,是了,药,他都快被秦异气忘了。
覃某自嘲一笑,在袖子摸了摸,拿出一个装着药丸的小瓷瓶,连带着一个小竹筒掉了出来,一直滚到秦异脚边。
这个竹筒比女孩儿的小拇指还细一圈,开口处又接了一根细长的竹枝,用白蜡仔细密封。
“这是什么?”秦异捡起竹筒问。
“鲀鱼毒,从一个吴国大夫手里买的。我有一个心律失常的病人,总不见好,就想试试,”覃某语气有些为难,“不过这东西太难控制了,用多了轻则昏迷,重则心衰。那个大夫也不和我交流一下,害我试验了好几次。还剩一点,一起送你了。”
这一点,足够致人死命。
覃某很好心建议:“你要是哪天和十公子开一样疯了,就趁自己清醒的时候喝了,效果绝佳。”
相较于疯癫,孤傲的灵魂宁愿死,这样对他自己、对她、对大家都好。
“希望你不要用到。”覃某微笑着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