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本市的大学。我们说好的。”
“大学之后呢?”
季晏清想了想。“也许还在本市。也许去别的城市。”
“不管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
裴昭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太阳。
“好。”他说。
季晏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在梧桐树下,在夏天的阳光里,在碎掉的金子一样的光斑中。
“裴昭序。”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记得。”
“阳光落在你的手背上。你低着头,不说话。”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季晏清看着他。“我说过,从你走进教室的那天起,我就在看你。”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为什么?”
“因为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
裴昭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着裴昭序的手,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夏天的阳光里。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
“来干嘛?”
“来看这棵树。看它发芽,看它变绿,看它变黄,看它落光。然后等它再发芽。”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但裴昭序没有逃。他站在季晏清旁边,手握着的手。他知道,以后每一年,他都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棵树有多好看,是因为有一个人,陪他一起看。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话。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九月。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转学证明,后背上洇出一层薄汗。他以为那会是普通的一天——走进教室,坐下来,然后安静地度过剩下的两年。他不知道那天有人在本子上写下了他的名字,不知道那天有人在看着他,不知道那天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在本子上写下他名字的人,现在走在他旁边,手握着的手。那个看着他的人,现在站在他旁边,陪他看树,陪他回家,陪他走过每一个“明天见”。那个他以为是“光”的人,现在是他的人了。
而他,也是那个人的人了。
“季晏清。”
“嗯。”
“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
“你确定?”
“确定。”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也在。”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那十年后呢?”
“也在。”
“二十年后?”
“也在。”
“三十年后?”
裴昭序看着他。“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季晏清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紧了裴昭序的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走在夕阳的余晖里,走在六月的晚风中。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很远。它们亮了很久了,比他的命还久。它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消失。它们看着这所学校建起来,看着这棵梧桐树种下去,看着他和季晏清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
他想,也许那些星星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也许它们在用它们的沉默,为他们照亮前路。也许它们在说——愿星光与你同在。
愿星光与你同在。
与你。与他。与他们。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星的光,是他们自己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不会熄灭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走吧。”季晏清说。
“好。”
他们走向小区的门口。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叶在风里碰着,沙沙响。
裴昭序知道,明天他还会看到这棵树。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看到它——不是因为它在那里,是因为他会回来。因为他和季晏清约好了,以后每一年,都来看这棵树的四季。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然后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一个秋天,下一个冬天。
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