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院的诊断,是这世上最无法违逆的诊断。
每年立秋,方圆三千里的少年都会被送入这座森严如天庭的白色巨塔。九十九面“天道玄镜”悬浮于穹顶之下,像九十九只冰冷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等待被定义的灵魂。
“灵根,黄级下品,建议编入庶务堂,此生不得接触核心功法。”
“元神,有杂念三千,需入戒律堂静修三年,清除妄念。”
“心性,有叛逆倾向,建议服‘归正丹’一疗程,定期复诊。”
玄镜的判决冰冷而精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一个个鲜活的人钉进他们该待的位置。
陆瑶站在队伍里,听见前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和认命的叹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想起昨晚在废弃经阁里偷看的那本残卷——泛黄的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天道玄镜,乃上古圣人炼制,非为诊断众生,而为筛选顺民。”
顺民。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比任何咒骂都有力。
“下一个,陆瑶。”
轮到她的时候,九十九面玄镜同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那一刻陆瑶知道自己完了。她的秘密,藏不住了。
玄镜悬在她头顶,九十九道光芒穿透她的四肢百骸,像九十九把精细的手术刀,把她灵魂里的每一寸都剖开来看。然后,那九十九面镜子同时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警告。异种灵根,不在天道谱系之内。”
“警告。元神有‘拒诊’倾向,无法评定品级。”
“警告。心性极度危险——此子,曾自行解构《基本道法入门》。”
自行解构。
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天机院死寂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自行解构?她是说那本我们三岁就会背的《基本道法入门》吗?”
“这怎么解构?那里面写的都是天道至理,万古不变的铁律。”
“疯了,她肯定疯了。”
陆瑶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疯。她只是在十三岁那年,读到《基本道法入门》第一章第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该冒出的念头。
“如果天地不仁,那凭什么替天地定义我们的人,就是仁义的呢?”
她没有说出来。但玄镜把她脑子里的念头,当成了比魔功更可怕的东西。
天机院首座从高台上走下来,白发苍苍,面容慈悲,眼神却让陆瑶想起今早路过厨房时看见的那把剔骨刀。首座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用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陆瑶,你病了。”
陆瑶抬头看着他。
“你没有灵根吗?有的。但你的灵根是异种,不在天道谱系之内,这就意味着你没有灵根。你的元神有‘拒诊’倾向,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病。心性有叛逆倾向,这更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你需要被治疗。”
首座的声音越来越温和,像一剂慢慢渗入血液的毒。
“但我们天机院,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从今日起,你入戒律堂服归正丹,七年为一疗程。七年后复诊,若心性归正,灵根纳入谱系,你依然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士。”
合格的修士。
陆瑶忽然笑了。她想起那本残卷上的话。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首座大人,我有罪。”
首座一愣,随即欣慰地点头:“知罪就好,知罪就能治——”
“但我犯的罪,不在玄镜的诊断里。”
陆瑶的声音不大,但天机院的穹顶把她的每一个字都放大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向那九十九面玄镜,看向在场所有等待被定义的同龄人,看向那些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都还会记得这一幕的人。
“我的罪,”她一字一顿,“是在八岁那年,读完了《基本道法入门》第一章之后,没有把它当作真理。而是问了一句——凭什么。”
天机院炸了。
那是真正的炸了。九十九面玄镜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大殿穹顶的镇压法阵自动激活,无数符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要把她这个“异端”当场镇压。
陆瑶站在符文的暴雨里,没有躲。
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本残卷,撕下那一页,举过头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没错。”
“但人不是刍狗。”
符文的暴雨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被她说服了,而是因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灵根忽然亮了。那是一道不在任何谱系里的光,不是金木水火土,不是风雷冰暗光。那道光,像有人在漆黑的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