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众人,将“白世镜的尸身”草草埋了,又议论一番,渐渐散了。
赵敏四人也自离去。
赵敏临行前,传音入耳对萧峰道:
“萧兄,今夜之事,且先莫与阿朱细说。
她身子弱,听不得这许多腌臜。待事情了结,再慢慢告诉她。”
萧峰道:“我理会得。”
他独自立在马家屋外,望着满屋残烛冷酒,又望了望被点了穴道、兀自僵立的秦红棉母女,叹了口气,上前解了二人穴道。
秦红棉穴道一解,便待发作。
萧峰摆手道:“夫人,今夜之事,你都瞧见了。段王爷他…他风流成性,却非大奸大恶。
夫人若要找他,他已被部属接走。何去何从,夫人自便。”
秦红棉怔了怔,泪珠滚滚而下,拉着木婉清,头也不回地去了。
萧峰这才提起那包物件,踏着月色,往家中行去。
第二日,萧峰心中仍惦着“带头大哥”之事,坐立不安。
他想起昨夜康敏与白世镜对答,越想越觉康敏尚有许多话未说尽。
她既看过马大元藏的书信,又见过带头大哥署名。
这世上,怕只剩她一个,知道那带头大哥究竟是谁了。
「若能从她口中,问出真凶…」
萧峰又出了门,悄没声地往城西马家行去。
到得马家,推门进去,白世镜“尸身”早已不在,段正淳也已离去。
炕边却伏着一个女人,满身是血。
康敏听得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哑声道:
“行行好,快…快杀了我罢!”
萧峰见她脸色灰败,只一夜,似老了二三十年,与昨夜那个眉目含春美妇,判若两人。
康敏忽然一声尖叫,凄厉刺耳。
萧峰吓了跳,退后一步。
康敏喘息道:“你…你是乔帮主?”
萧峰道:“我早不是丐帮帮主了。”
康敏道:“乔帮主,求你行行好,快杀了我。”
萧峰皱眉道:“我不想杀你。你谋杀亲夫,丐帮自有人来料理你。”
他走近细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康敏肩头、手臂、胸口、大腿,到处是刀割伤口,伤口中竟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
她四肢与腰间筋络,尽数被人挑断,已成了个软瘫废人。
康敏颤声道:
“那小贱人…挑断了我手筋脚筋,割得我浑身是伤,又在伤口中倒了蜜糖水,
说要引得蚂蚁来咬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峰惊道:“是阿紫?”
康敏道:“不错…那小贱人,年纪幼小,心肠却这般毒辣…”
萧峰心中厌恶,又觉她可怜,转身去厨房提了一大桶水,泼在她身上,冲去群蚁。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清脆声音笑道:
“怎么你还没死?这么丑八怪模样,有哪个男人肯来瞧你?”
是阿紫。
她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面明镜,朝康敏脸上一照,道:
“你自己瞧瞧,美貌不美貌?”
康敏往镜中一看,只见一张满是血污尘土的脸,
惶急、凶狠、恶毒、怨恨、痛楚,种种丑恶之情,
尽集于眉目唇鼻之间,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俏生生的美人?
她一生自负美貌,此刻却在自己脸上,瞧见这般丑陋模样,登时瞪大双目,再也合不拢来。
萧峰叫道:“阿紫,拿开镜子,别惹恼她!”
阿紫格格一笑:“我要叫她知道,自己相貌可有多丑!”
萧峰道:“你若是气死了她,那可糟糕!”
他伸手去探康敏鼻息,竟已气绝。
萧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啊哟,她断了气啦!”
他本想从康敏口中,问出带头大哥姓名,哪知被阿紫这一闹,最后一个活口,也断了。
阿紫扁了扁嘴,道:
“你当真挺喜欢她?这样的女人死了,也值得大惊小怪。”
萧峰跌足长叹:
“你懂得什么?我要问她一件事,这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若不是你来打岔,她已经说出来了!”
萧峰对阿紫,本就厌恶。
此刻见她气死康敏、坏了自己大事,更添了三分恼怒。
若非记着阿朱,曾求他照看这唯一妹子,他真想一掌劈下去。
阿紫却全不知趣,见萧峰要走,忙跟了上来,道:“姊夫,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
萧峰道:“你回你爹爹、妈妈那里去。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人跟着。”
阿紫道:“我不去。爹爹手下那些人,见了我就吹胡子瞪眼睛,讨厌得紧。姊夫,你带我走吧。”
萧峰心头火起,强自按捺,心道:
「这丫头终究是阿朱亲妹妹。我若对她动手,阿朱知道了,定要伤心」
这般一想,怒气倒消了几分,只冷冷道:
“你要跟,便跟。只是若再胡作非为,我饶你不得。”
阿紫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跟上。
二人一路往信阳城里行去。
阿紫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休,萧峰只作不闻。
到得城内,阿紫见街旁一座茶楼,挑着“清风”二字招牌,装潢雅致,便道:
“姊夫,我口渴了,上去吃碗茶,可好?”
萧峰本不耐烦,但见她额上微有汗意,到底心软,便道:“只吃茶,莫要生事。”
二人上了楼,拣了个临街座头坐下。
店伙送上茶点,阿紫却不吃,只东张西望。
忽见她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一间半掩雅间。
萧峰顺着她目光瞧去,只见那雅间珠帘半卷,里首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二十上下年纪,一身淡青衫子,不施脂粉,容貌却清丽绝俗。
她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盏茶,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极淡光华,清冷出尘,
偏又带着几分柔软娇弱,教人一见之下,便移不开眼睛。
居然是李纾。
萧峰心下一凛:
「不好,是李姑娘!她是庆元公主,更是长公主心头肉。阿紫这丫头,可不要去惹她」
他正要出言阻止,阿紫已站起身来,绕过萧峰,
蹦蹦跳跳走到李纾面前,一双大眼上上下下打量她,忽地笑道:
“姐姐,你生得真俊,真好看。你跟我走,好不好?”
李纾正低头饮茶,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嘴角边泛起笑意。
她也不恼,抬起眼,淡淡瞧着阿紫。
萧峰听得魂飞魄散,忙抢上前去,喝道:
“阿紫!休得无礼!这是…这是李姑娘,你怎可如此说话?”
阿紫回头瞪了他一眼,道:
“我又没跟你说话。这位姐姐长得好看,我喜欢她,想带她走,怎么啦?”
她说着,又转向李纾,满脸堆笑,道:“姐姐,你别理这粗鲁蛮子。
你跟我走,我每日给你吃最好吃果子,穿最好看衣衫,决计不叫旁人欺侮你。”
李纾听她说得天真,倒也不生气,微笑道:
“小妹妹,你要带我走?不知要带我去哪里?”
阿紫道:“去哪里都成。只要姐姐在我身边,哪里都是好的。”
萧峰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连向李纾打躬作揖,道:
“李姑娘,这丫头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言语冲撞,万乞恕罪!”
李纾轻轻摆了摆手,道:“无妨。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
她说着,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色间,竟无半分不悦。
阿紫见她肯搭理自己,喜得眉开眼笑,越发不肯走了。
她只觉眼前这女子,清冷如霜,又柔弱似水,周身泛着光华,是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物事。
这样美丽,她从前只在师父宝贝里见过,每一件,她都想要;
这一件,她也想据为己有。
「我要这姐姐。她这样好看,这样柔弱,像件易碎宝贝。
我要把她带在身边,谁也不许碰,只许我一个人瞧」
萧峰瞧着她那副神气,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赵敏此刻不在左近。
若让那位长公主瞧见,有人这般缠着李纾,那还得了?
见李纾放下茶盏,对阿紫温声道:“小妹妹,你且坐下,吃杯茶,慢慢说。”
阿紫大喜,一屁股坐在李纾身侧,竟真个端起茶来。
萧峰僵立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这一日,过得当真比在聚贤庄上大战一场还要累。
窗外,信阳城里叫卖声,远远近近、热热闹闹传进来。
日头西斜,茶楼里光影,也一寸一寸地,移到窗格子上。
李纾与阿紫,一个清冷自持,一个娇憨任性,并排坐着,倒像极了一幅画。
萧峰望着这幅画,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位李姑娘,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阿紫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在她跟前,倒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而门外街上,赵敏正慢悠悠踱上茶楼,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道: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小丫头,敢来拐我的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