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在他面前也少了些拘束。
有一回,两人在院中看一块其他地方运来的青石。那石头质地坚硬,纹路细密,据说当地人用它铺山路,雨天也不易滑。
苏云清蹲下摸了摸:"若永安县南乡那条石阶用这个就好了。"
萧承璟道:"太贵。"
苏云清叹气:"我知道。县衙穷。"
萧承璟失笑:"程柏明听见你这么说,不知会不会头疼。"
"他天天头疼。"苏云清说,"今天粮仓,明天田册,后天又有人击鼓鸣冤。他若不是铁打的,早该倒了。"
萧承璟看了他一眼:"你很担心他。"
苏云清手一顿,故作镇定:"我担心县令倒下,永安县没人管。"
萧承璟没有拆穿,只道:“程柏明这样的人,若留在京中,未必有如今好。”
苏云清抬头看他。
萧承璟望向院外远山,语气淡淡:“京中讲站队,讲门第,讲谁是谁的人。地方上虽苦,却还能做些实事。只是肯做实事的人,也最容易得罪人。”
苏云清沉默下来。
萧承璟又道:“你若在他身边,便多劝他吃饭睡觉。”
苏云清皱眉:“怎么人人都叫我劝他?”
“因为他听你的。”
苏云清耳根一热:“胡说。”
萧承璟笑了笑,没有再说。
那日回县衙后,苏云清一直记着这句话。
入夜后,程柏明果然又忙到很晚。饭菜热了两回,他仍在前堂听周衍禀报秋税一事。苏云清等得不耐烦,索性去了前边。
周衍正说到一半,见他进来,立刻收了声。
程柏明抬头:“怎么来了?”
苏云清面无表情:“来看看程大人是不是打算靠清风明月过日子。”
周衍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在。
程柏明道:“还有几桩事要看完。”
“几桩?”苏云清走过去,拿起案上一摞册子,“这一摞也叫几桩?”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把册子往旁边一挪:“先吃饭。”
程柏明没有动。
苏云清看着他:“大皇子今日还说,你若倒了,永安县又得乱上一阵。”
程柏明眉头微动:“殿下说的?”
苏云清顿了顿:“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其实萧承璟原话并非如此。
但也不算全然曲解。
程柏明看了他片刻,终于合上账册:“好。”
周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签押房,苏云清走在前头,程柏明落后半步。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
程柏明忽然道:“你同殿下相处得不错。”
苏云清脚步微顿:“嗯。”
程柏明没再说话。
苏云清回头看他:“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同他说了什么。”
程柏明道:“若能说,你自然会说;若不能说,我也不必问。”
苏云清怔了一下。
廊下灯光昏黄,落在程柏明侧脸上。他神色仍旧沉稳,像是什么事都能放在心里慢慢想明白。
苏云清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抱着那卷图纸,语气故作平常,“说了南乡的桥,说了边地的屋舍,还说了……你。”
程柏明脚步一停。
苏云清本来走在前头,见他不动,也停住回头:“你看我做什么?不是你自己要听的?”
程柏明道:“殿下说我什么?”
“说你这样的人,留在京中未必有现在好。”苏云清慢慢往前走,“京中人太会算计,什么事都要先问是谁的人、能不能得利。你若在那里待久了,说不定也会被磨得不像你。”
程柏明没有立刻接话。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眉眼间,倒显得比平日柔和些。
苏云清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动静,又忍不住回头:“你不高兴?”
“没有。”程柏明道,“殿下说得不算错。”
苏云清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程柏明这样的人,心里总该有些抱负。毕竟年纪轻轻便能入仕,在京中也不是没有前程。若不是被人算计,也不会被放到永安这样一个偏远小县来。
可程柏明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多少不甘。
苏云清问:“你真这么想?”
程柏明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往后衙去。
“京中有京中的路,地方有地方的事。”他说,“从前在京中,见的是奏折、条例、人情往来。到了永安才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数目,落到百姓身上,便是一家人的口粮,一条人的性命。”
他顿了顿,又道:“若能把永安治好,也不算白来。”
苏云清听着,心里不知为何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