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老城区的梧桐树又绿透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老赵的水果摊支起了遮阳棚,红富士和绿葡萄码得整整齐齐。包子铺老板娘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蒸包子,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巷口豆浆摊的香气,整条巷子都是烟火味。
林芏站在原来的花店门口,仰头看着重新刷了漆的门框。
老铺子修了三个多月,烧塌的二楼屋顶重新浇了水泥,换了新的横梁和瓦片。一楼的门面按她给的图纸改了格局,前面零售区比原来大了一圈,后面打通了工作室,靠后墙做了一整面防火板材的储物柜。电路全部重新走过,配电箱换了新的,消防喷淋头加了四个,后门换成了甲级防火门。
房东出了大头,林芏自己贴了一部分,陈屿帮她盯的施工,老刘帮忙找的工人。修完的那天老陈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她,说“比原来结实多了,这回再烧一个试试”。
林芏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笑了一声,回了句“别咒我了”。
搬回去那天是个周六,周周和小杨提前来帮忙收拾。新做的花架摆上,新买的冷柜搁在角落,操作台是老刘拿旧榆木板子重新拼的,台面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林芏把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个铁盒子搁在收银台下面,里面还装着烧了边角的客户订单本。
老赵送了两盆绿萝,摆在门口花架最上面那层,叶子垂下来老长。老刘拎了挂鞭炮在巷口放了,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隔壁理发店的阿姨探出头来喊了句“老刘你也不怕把树烧了”。
沈知微的骨灰盒林芏没摆在明面上。她收拾了个小格子搁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柜子顶层,骨灰盒上刻着那六个字,旁边放着那个旧平安符和那条围巾。柜子门平时关着,但林芏每天早上去工作室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看一眼,看完再关上。
周周问过她一次:“林姐,你把沈工的东西放那儿,天天看着不难过啊?”
林芏说:“难过。但不看更难过。”
周周没再问了。
六月的时候老钱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周海龙那个案子法院定了开庭日期,问林芏要不要去旁听。林芏说“去”,开庭那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一个人去了法院。
周海龙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剃短了,比去年瘦了一圈。阿凯和刘强作为同案犯也坐在旁边,低着头,全程没抬起来过。庭审持续了一上午,检察院那边念起诉书,把从阿凯盯梢、泼油漆、假扮物业、剪钢索到最后放火的事一桩一桩列出来,证据清单念了快二十分钟。
林芏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全程没说话。念到沈知微那一段的时候,她攥着那个平安符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最后陈述的时候周海龙说了几句,大意是“钱我会还,放火的事我不知道,是阿凯他们自己干的”。法官问公诉人有没有补充证据,公诉人当庭出示了转账记录和阿凯的完整口供录音,法官听完了没说什么,敲了法槌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从法院出来,老钱在门口等着她,问了句“怎么样”。林芏说“比预想的顺”。老钱说“证据链完整,他翻不了”。
宣判那天林芏没去,方律师给她发了条消息:【周海龙,放火罪和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了七年。阿凯五年,刘强四年。民事赔偿部分另案处理。】
林芏正在店里给一个老客户包花束,看到消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把最后一张包装纸折好,递给客户。等人走了之后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去后院洗了把手。
方姐后来问她要不要去上诉民事赔偿,林芏说“赔不赔的吧,人回不来了”。方姐没再劝。
老铺子搬回来之后生意慢慢回了暖。老客户全回来了,新客户也攒了一些,万象城后续的项目做完之后,张经理又给她介绍了两个新的商场运营方。芏微公司去年年底招了第三个人,是个刚毕业的男生,学园林设计的,跟着林芏跑现场学花艺装置。周周升了店长,管着零售店的日常运营,林芏腾出手来跑项目谈客户。
陈屿那边跟她合作了快两年,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去年年底一起接了个外地的文旅项目,甲方是个古镇开发公司,要在古镇的几条街上做四季花艺景观。林芏跑了三趟现场,方案过了两稿,合同签下来那天陈屿跟她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说了句“林老板,你这两年算是彻底立住了”。
林芏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各回各家,林芏打车回了老城区。巷子里路灯亮着,梧桐树影投在地上,老赵正在收摊,看到她回来喊了句“小林,明天早上帮我带两个包子”。林芏应了声“知道了”。
上楼开了门,她在工作室的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骨灰盒上的刻字还清晰着,平安符搁在旁边,红布包的边角磨得发白。她伸手把平安符拿起来攥了攥,又把柜门关好,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庙里,把那个平安符还了回去。庙里的师傅接过去看了看,问“要不要再请一个”。林芏说“不用了”,在功德箱里塞了二百块钱,转身走了。
从庙里出来,她站在台阶上,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周发消息说店里来了个急单,问她在哪儿。林芏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台阶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花店的招牌。招牌是新做的,黑底白字,“芏星花坊”四个字换了种字体,比原来那个看着利落些。门口的花架上摆着白玫瑰和洋桔梗,老赵的绿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林芏收回目光,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周周正在操作台旁边包花,看到她进来喊了声“林姐”,问她急单怎么处理。
“急单接,加钱。”林芏把包搁下,洗了把手,“让客户下午来取。”
“行。”周周低头去处理订单了。
林芏走到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花架、冷柜、收银台,又看了一眼门口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老赵在水果摊前面码橘子,老刘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一切都跟去年一样,又跟去年不太一样。
她转身进了工作室,把门带上,坐在操作台前面开始画新的项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