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妄祁最近总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里。
外面是喧闹的教室、嬉笑的同学、傍晚染红半边天的晚霞,一切都鲜活又真实。可只要他稍微一静下来,那层薄膜就会立刻收紧,把他重新拽回那种无声无息的压抑里——像梦境里永远散不去的阴冷,像洛厌墨落在他身上,从未移开过的目光。
距离他在梦里听清洛厌墨那句冰冷的“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洛厌墨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依旧是每晚准时出现在梦境中,站在那朵蓝色玫瑰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可凌妄祁却比之前更加不安。
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自欺欺人的状态。
他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朵花,是洛厌墨的。
而他,是那个擅自摘下、擅自闯入,最后被对方缠上的人。
一想到这一点,凌妄祁就浑身不自在。
白天在教室里,他几乎是强撑着精神听课。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知识点,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起起伏伏,可那些话一进到他耳朵里,就变得模糊又遥远,根本进不去脑子。
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天空是浅淡的蓝,干净又明亮。可只要一看到这种颜色,凌妄祁的心脏就会轻轻一缩,下一秒,梦境里那朵泛着冷光的蓝玫瑰,就会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里,紧接着,是洛厌墨那张轮廓冷硬、眼神深沉的脸。
“凌妄祁。”
讲台上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凌妄祁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颊瞬间有些发烫:“……老师。”
“我刚才讲的这道题,步骤是什么?”老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最近上课怎么总是走神?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凌妄祁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老师,也不敢看周围的同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听清。”
“没听清?”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别总胡思乱想。”
“……是。”
凌妄祁僵硬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同桌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啊?最近状态差成这样,再这样下去,考试该怎么办啊?”
凌妄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可肌肉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最后只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没事,”他低声说,“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这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何止是睡得不好。
他是一闭上眼,就会坠入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梦境,一闭上眼,就会被那道沉默又强势的影子牢牢锁住,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只会被当成学习压力太大,被当成胡思乱想,被当成一个整天沉浸在奇怪幻想里的怪人。
凌妄祁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底一片茫然。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一切。
难道要一辈子都被洛厌墨缠在梦里吗?
一想到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纠缠,凌妄祁就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凌妄祁像是脱力一般,轻轻靠在了椅背上。
周围瞬间喧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刚的题目,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讨论着最近新出的电视剧和综艺,欢声笑语充斥在整个教室,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凌妄祁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却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喧嚣之外,独自守着一片无人知晓的黑暗。
“妄祁,”朋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下午放学要不要一起去打球?好久没跟你一起玩了。”
凌妄祁抬起头,看着朋友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
他也想回到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想和朋友一起打闹,一起打球,一起做着所有普通高中生都会做的事情,不用被梦境纠缠,不用被一道看不见的影子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现在,连勉强维持正常的状态,都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不了,”凌妄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寝室休息。”
朋友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看你这阵子脸色一直很差,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真的没事,”凌妄祁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缺觉,睡一觉就好了。”
“那好吧,”朋友也没有再多勉强,只是叮嘱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嗯。”凌妄祁点了点头。
看着朋友转身和其他人说笑离开的背影,凌妄祁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茫然又浓了几分。
有人关心,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可这份温暖,他现在却根本抓不住。
他的秘密太重,重到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整个下午,凌妄祁都过得浑浑噩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人群蜂拥着涌出教室,凌妄祁收拾好东西,慢慢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孤单又单薄。
凌妄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影子似乎比平时要沉一些,重一些,像是……多了一点什么。
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脏骤然一紧。
下一秒,他飞快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夕阳安静地洒在走廊上,灰尘在光线里轻轻浮动,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任何人。
更没有他想象中,那道来自梦境的影子。
凌妄祁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又是这种感觉。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越来越频繁。
走在路上,会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专注又安静,像极了洛厌墨在梦里看他的眼神。
坐在教室里,会忽然觉得窗边有人,可转头看去,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随风晃动的树叶。
就连躺在床上,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他都能感觉到,房间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就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
朋友说他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可凌妄祁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真实到让他恐慌的直觉——
洛厌墨,正在从他的梦里,一点点爬出来。
一点点,侵入他的现实。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心底蔓延,紧紧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凌妄祁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朝着寝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
凌妄祁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慌乱的心跳。
寝室里安安静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得让人安心。
可凌妄祁却一点都安心不下来。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上面摆着书本、笔、笔记本,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切都是他平时熟悉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普通、平静的画面,他就越是不安。
他总觉得,下一秒,这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破。
凌妄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开。
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
洛厌墨只是出现在梦里,只是一个……诡异的梦境存在,根本不可能来到现实里。
不可能。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似乎真的起了一点点作用。
凌妄祁慢慢平复下来,打开书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可没过几分钟,视线又开始模糊,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想起梦里那朵蓝色玫瑰。
想起洛厌墨落在花瓣上,带着占有欲的指尖。
想起那句冰冷又清晰的“是”。
那是他的花。
那他呢?
他摘了洛厌墨的花,所以洛厌墨才会缠上他?
那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洛厌墨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