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尾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秋意,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好让人觉得清爽。校园里的香樟长得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投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学生成群结队地抱着课本走在道上,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鲜活又不吵闹的背景音。
凌妄祁走在人群偏外侧的位置,步伐平稳,姿态舒展。
他今年二十,是这所大学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大一新生。
放在几个月前,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像这样,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听课、记笔记,和同学一起赶课,在食堂排队打饭,在傍晚的校园里慢慢走回宿舍。那时候的他,被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执念缠得喘不过气,白天心神不宁,夜晚被梦境撕扯,连“正常上学”这种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像是一种奢望。
可现在,他真真切切站在这里。
没有冷香,没有注视,没有忽然冒出来的回忆碎片,没有心底无端泛起的酸涩或恐慌。
他只是凌妄祁。
一个刚上大学、对未来还没有太清晰规划、只想安安稳稳读完书的普通男生。
上午只有两节课,专业课,内容不算太难,老师语速平缓,板书清晰。凌妄祁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几笔,字迹工整,不潦草也不花哨。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走神,不再会盯着某个角落忽然陷入莫名的放空,不再会在安静的教室里忽然浑身紧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心定了,连注意力都变得格外听话。
同桌是一个性格温和的男生,话不多,但很有礼貌,偶尔会递个橡皮,或者小声提醒一句老师刚划的重点。凌妄祁会轻轻点头说声谢谢,距离适中,不亲近也不疏离,正是大学同学之间最常见的相处方式。
他不主动社交,也不刻意孤僻。
不加入热闹的社团,不参加扎堆的聚会,不抢风头,也不故意隐身。
有人叫他一起去吃饭,他就去;
有人约他占座,他不拒绝;
小组作业分配任务,他认真做完自己的部分,不多话,不甩锅,不拖延。
整个人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起眼,却让人觉得舒服、可靠、安静。
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曾被一段跨越千年的执念纠缠。
没有人知道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挣扎,差点走不出来。
对所有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沉默、温和、不太爱说话的大一新生。
这样刚刚好。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松动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凌妄祁慢慢把课本、笔袋收好,放进单肩包里,动作不急不缓。
同桌收拾完,侧过头问:“一起去食堂?”
凌妄祁抬眼,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与清爽。路上人很多,阳光明亮,却不刺眼,一切都鲜活又安稳。凌妄祁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同龄人,心里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
曾经,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人间,像一个站在窗外的人,看着里面热闹,自己却进不去。
而现在,他就身在其中,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
食堂人不少,队伍排得不长不短。两人安静地排着,没有刻意找话题。凌妄祁目光随意落在前方的餐牌上,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是在想等下要吃什么。这种极其微小、极其日常的选择,放在以前,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那时候的他,连好好吃一顿饭都难。
胃口差,心神乱,吃几口就放下,整个人透着一股虚浮的冷意。
而现在,他能正常饿、正常吃、正常觉得饭菜香。
打完饭,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静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电视上放着午间新闻,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格外真实。凌妄祁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胃口平稳,心情也平稳。
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凌绾纪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晚上我炖了汤,有空回来喝。”
凌绾纪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不频繁打扰,只是偶尔一句简短的关心,完全是成年兄妹之间该有的距离。凌妄祁指尖敲了敲屏幕,回复:
“好,下课回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撒娇,没有叮嘱,彼此都懂。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同桌随口聊了几句课程安排、作业难度,凌妄祁简单回应,气氛轻松自然。吃完后,两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便在食堂门口分开,各自回宿舍午休。
大学的午休不算长,但足够让人缓一缓。
凌妄祁没有回宿舍,而是沿着校园里的湖边慢慢走。
湖水干净,风一吹就泛起细细的波纹。岸边有几个人坐着看书,有情侣低声说话,有男生抱着篮球路过。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得柔和。凌妄祁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没有梦魇,没有回忆,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名字。
只有风声,水声,人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偶尔还是会在极其安静的瞬间,闪过一点点极其模糊的片段——
一片深蓝色的花,一道背影,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
但那已经不再有任何力量。
像一张被水浸得发皱的旧照片,远远看一眼,就轻轻放下,不会伸手去碰,不会凑近去看,不会心紧,不会心疼,不会被拉回过去。
想起,不代表放不下。
记得,不代表走不出。
真正的释然,是你允许回忆存在,但不再被它控制。
凌妄祁就那样安静坐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手机闹钟轻轻响起,提醒他下午还有课。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下午是公共课,教室大,人多,老师在上面讲,底下各做各的事。有人玩手机,有人补觉,有人小声聊天。凌妄祁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桌上摊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听得认真。
他不是刻意努力,只是一旦心定下来,做什么都能沉进去。
忽然,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是顾彦发来的消息:
“你们下课没?我在校门口,等下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顾彦没在同一个校区,但隔得不远,经常没事就过来找他,有时是放学,有时是傍晚,有时干脆晚上拎点烧烤过来,在他宿舍楼下聊几句就走。兄弟之间,不用频繁见面,也不用时刻联系,但一找对方,一定在。
凌妄祁回复:
“还有一节课,结束联系你。”
顾彦秒回:
“OK,我车里打游戏等你。”
凌妄祁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一点,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色,校园被一层暖光裹着。学生成群往外走,喧闹却不杂乱。凌妄祁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拿出手机给顾彦发了个定位。
没几分钟,顾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见你了,往校门口这边走。”
凌妄祁抬头,果然看见顾彦靠在车边,戴着帽子,手里转着车钥匙,一副吊儿郎当却又很顺眼的样子。他快步走过去。
“可以啊你,现在气色是真不一样。”顾彦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直白,不夸张,“以前一看就虚,现在整个人都亮堂了。”
凌妄祁淡淡一笑:“还好。”
“只是还好?”顾彦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带你去吃点像样的,别总在食堂对付。”
凌妄祁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车子平稳驶出校园,道路两旁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城市傍晚的车流不算拥挤,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顾彦开车,随口聊着最近遇到的趣事、朋友间的八卦,全是轻松的人间闲话,半句不提过去,半句不碰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