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巷中段的岔路口,往日这里便是彼此道别的分界点。周许脚步顿住,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空地,盛夏的栀子开得如火如荼,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清甜馥郁的花香随着晚风一阵阵涌过来。
“天色还早,再往前走走吧,晚饭还不用急着回去。”
“好。”陈屿点头。
二人移步走到栀子花丛跟前,晚风卷着花香扑到身上。周许说起儿时调皮摘花被家里长辈数落的旧事,语调轻快,眉眼尽是少年鲜活的意气。
陈屿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得有些出神。方才脑海里那些冰冷的幻象又一闪而过,小亭里的风雨、撕裂的隔阂、隔巷遥遥相望的夜晚,都只是一场虚惊。
周许很快察觉到他的凝视,转过身子,四目相对。
落日的柔光裹住两个人,栀子花香在四周流转。没有惊惶,没有仓促躲闪的侧脸。周许明亮的瞳孔清清楚楚映着陈屿的模样。
“又走神?”周许放低声音,气息被晚风揉得很软。
陈屿脸颊浮起淡淡的绯色,却没有避开视线,心口的跳动清晰可闻,只是这一次,不再混杂恐惧与不安,只剩纯粹滚烫的欢喜。他薄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没什么,就是在看你。”
周许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笑意铺得更开。他往前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晚风撩起陈屿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挡在眉眼。周许抬起手,指尖轻轻把那缕发丝拂向侧边,指腹擦过一点温热的额角皮肤。
巷子里住户开门的说话声远远传来,落在耳中,也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路人投过来的目光,只是看待两个结伴看花的少年,平和寻常。
“陈屿。”周许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花香晚风里,“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也不想只做最好的朋友。”
那些在另一个现实里,被暴雨、流言、家长的阻拦死死掩埋的心里话,终于在此刻,坦然说出口。
陈屿眼眶微微发热,一层薄薄水汽氤氲在眼底。那些独自藏在深夜、对着鹅卵石反复咀嚼的心事,不必再牢牢锁起来。他望着周许,轻轻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颤,却无比笃定:“我也是。”
漫天栀子芬芳漫涌上来,晚霞铺满整片空地,蝉鸣藏在香樟枝叶之间不绝于耳。
没有不请自来的厌客搅碎少年的时光。心动不必见不得光,陪伴不必躲躲藏藏。
天色缓缓暗下,天边橘红霞光褪成浅灰,民居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暖融融的灯火,饭菜香气随风四散。
“该回去了,家里该要催吃饭了。”周许开口。
“嗯。”
他们顺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岔路口,脚步闲散。到了该分开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明天早读,接着把剩下的导数题型讲完。”周许望着他,眼底盛着落日最后的余晖。
“好。”陈屿弯起眉眼,耳尖还残留一点浅红,“明天见,周许。”
“明天见。”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巷道。陈屿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恰好周许也转头望过来。隔着一小段青石板路,在暮色初临的老巷里,两个人相视一笑。
盛夏的晚风缓缓淌过街巷,蝉鸣依旧声声不息。没有风雨撕裂美好,没有世俗高墙横亘身前,属于他们的十七岁,就这般安安稳稳,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