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继续往下讲,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第三阶段的图线——一条从横轴原点开始、以恒定斜率向上延伸的直线——一边画一边用一种比平时上课低了半个音阶的嗓音解释每个步骤:“初速度为零,所以这一段的起始点在横轴上,加速度是题干给的第二个数据,代入位移公式的时候要注意时间是从第二阶段结束开始算,不是从零开始……”他的解释非常清晰,每一步的推导都有理有据,逻辑链条完整到可以直接誊写到标准答案栏里,物理老师如果站在旁边听大概会感动得给他多加两分课堂表现分。但望舒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白昼在讲到“不是从零开始”的时候稍微侧了一下头,这个侧头的角度非常小,大概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从草稿纸移到望舒脸上以便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思路——但在这个距离下,这个角度的侧头刚好让他的嘴唇对准了望舒的耳廓。
他呼出的气流带着今天早上那颗奶糖残留在口腔里的微弱甜味——不是糖本身的味道,是被体温烘焙过之后变得更淡、更暖、更贴近皮肤温度的那种甜,混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余韵和校服领口上洗衣液的清香——拂过望舒耳廓边缘那一圈细小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气流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极微弱的风吹过的麦田边缘,然后气流继续扩散到耳垂、下颌角、以及校服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颈侧面。望舒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从耳尖开始的渐变式红法——那种红是含蓄的、可以控制的、给了他足够时间做心理准备的,而这一次是一种爆发式的、全面覆盖的红,从耳垂开始,像红墨水倒进了清水里一样迅速扩散,耳垂先变成深粉,然后颜色往上蔓延到耳廓、耳尖,往下蔓延到耳后的皮肤和脖子侧面的动脉沿线,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几秒,速度之快堪比化学课上学过的某些放热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突兀的刺响——前面两排的同学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物理老师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往这边扫了一眼,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望舒对物理老师点了一下头,用一种“我没事只是坐久了腿麻”的标准学生会话表情回应了这个目光——这个表情他在军训期间就练熟了,具体配方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不露齿,眉头稍稍蹙起表示“有点不舒服但在忍受范围内”,眼神保持清澈和镇定,配合一个轻微的活动肩膀的动作来增强“腿麻”的可信度。物理老师推了推无框眼镜,低头继续批作业了。望舒低头看着白昼——白昼正抬起头看着他,铅笔还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第三阶段的图线还没画完的那一截,脸上的表情从“专注解题”切换到了“无辜困惑”,但切换过程中有一个极短的过渡帧,在那个过渡帧里他的眼睛是弯的,弯得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用帧率来衡量大概只有零点几帧,然后就被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怎么了”表情覆盖了。
“我自己想。”望舒说完这三个字,重新坐下来,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回来,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其实第七题还没做完,下一页是第八题,他翻页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翻页的时候纸张在空中“哗”地响了一声,像是在给刚才那个突兀的起立动作打一个气势上不能输的句号。坐下之后,他的后背紧贴着窗台瓷砖,没有再往前挪——那片瓷砖是凉的,贴上去刚好能帮他后颈的皮肤温度降下来一点,他靠在那片凉意上,握着笔开始重新读题,笔尖在题干上划过,留下一条浅灰色的铅笔痕迹,字迹依然工整,公式依然规范,但他列的第一个公式把加速度的符号写反了——a写成了-a,这在匀变速直线运动里属于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低级错误,是他开学以来在所有物理作业中犯的第一个符号错误,出现在他被白昼对着耳朵讲了将近两分钟物理题之后不到三十秒内。
白昼托着下巴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铅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流畅地翻了个跟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转笔技术之娴熟可以在全校转笔大赛中拿到名次,如果存在这种比赛的话。他看着望舒那对仍然呈现深粉色的耳朵,耳垂的颜色最浓,往上的渐次变淡,像是一幅用红茶染色的水彩画被不小心泼了水之后正在慢慢褪色,看着望舒重新握紧笔杆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着望舒在草稿纸上列出的那个把加速度符号写反了的公式,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第七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写了一遍,步骤清晰、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有推导说明,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地、极小地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的地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阶段a是正的,第二阶段a是零,第三阶段a是负的——符号别搞反。”然后他把这张草稿纸对折了一下,推到望舒的练习册旁边,没有说话。
望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推过来的纸。他没有立刻打开看,继续盯着自己的草稿纸,过了大概十几秒,趁白昼低头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做第十题的时候,才伸手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解题步骤和那行小字,然后把它压在课本下面,重新拿起笔,把自己刚才那个写反的加速度符号改了过来。他改完之后继续往下做题,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让人读不出情绪的模板,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白昼刚好用余光在观察的话,大概只会被当成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白昼观察到了,并且准确地识别出那个口型对应的音节是“多管闲事”,而这三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大概半个音阶,在望舒的口语表达体系里,尾音往上飘意味着说话者并不真的讨厌被“多管闲事”——这个规律白昼已经观察并记录过不下十次了。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望舒行为观察日志”里写道:讲题距离触发预警,耳朵红的速度与靠近程度呈正相关——上次系领带时从背后靠近,红得慢;这次从侧面靠近且对准耳廓,红得极快,推测耳廓是最敏感区域。给草稿纸后他看了,嘴上说“多管闲事”但语调往上,判定为非真正反感。今天第一次发现他会在物理作业里犯符号错误——原因待查,但大概率与讲题距离有关。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往前翻回今天物理课的笔记页,继续听老师讲解第十题的思路,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好学生表情——只有那双弯月牙眼尾细细的纹路,在窗外阳光的反射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一点,像是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之后反而更显出了轮廓的那种亮度,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