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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天的伞与半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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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圆锥曲线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椭圆的方程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被拉长的银色锁链。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听得昏昏沉沉,靠窗那排有人已经把头点到了课本上,靠门那排有人在桌肚里偷偷刷手机。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用红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修正刚才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老师用的方法和他不一样,他在对比两种解法的计算量差异,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列并行的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参考答案。白昼在旁边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连草稿都写得比别人正式答卷漂亮,然后把自己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用胳膊遮住上面那些龙飞凤舞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演算痕迹。

然后天突然暗了下来。不是那种缓慢的、渐变的暗,而是像有人在天空顶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遮光布,教室里的光线在几秒之内从明亮变成了昏黄,黑板上的粉笔字从清晰变成了模糊,数学老师停下粉笔转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要下雨了”,话音刚落,第一道雷就从云层里劈下来,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密集到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不是滴答滴答而是连续的沙沙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枝条乱甩,操场上的红旗被雨打湿之后紧紧贴在旗杆上,塑胶跑道在不到两分钟内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教室里一阵骚动,靠窗的同学纷纷伸手去关窗户,有人哀嚎“我没带伞”,有人庆幸“还好我今天早上我妈非让我带”,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提高音量试图把学生的注意力拉回椭圆上,但效果甚微,因为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望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那时候天还是晴的,万里无云,阳光好得让人想眯眼睛,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带伞。他把天气预报里“午后有雷阵雨”那几个字完全忽略了,因为他觉得九月份的雷阵雨通常都下不到学校这边来。现在事实证明他的气象预测能力约等于零,那场被他忽略的雷阵雨正以一种报复性的猛烈势头倾泻而下,雨量大到操场对面的教学楼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他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不担心淋雨,是担心也没用,与其焦虑一个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如先把手头这道圆锥曲线算完。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了。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人,有人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有人在班群里发消息问谁有多余的伞能借,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做了个简易雨披就往雨里冲,跑出去不到十米就被浇了个透心凉。望舒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口,往门框边靠了靠给后面的人让出路,看着外面的雨幕面无表情地抿了一下嘴唇。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书包里有他的笔记本和那本从图书馆借的物理竞赛书,淋湿了会很麻烦——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厅内侧的墙壁,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从背后撑到了他头顶上方。不是那种突然伸过来差点戳到头的冒失方式,而是很自然地、像是伞柄本来就该在这个位置一样,从右后方斜过来,伞面刚好遮住他整个人。望舒转过头,白昼站在他身后,右手举着伞,左手插在校服裤口袋里,肩膀上挂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另一边垂在胸前晃荡。他已经把校服领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把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鼻梁和那双弯弯的眼睛。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如果那两个人站得够近的话。“走吧,”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邀请同桌一起去食堂吃饭而不是一起冲进一场暴雨里,“我送你。”

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按照他平时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说“不用”,然后要么等雨停要么把书包顶在头上自己跑回去。但今天这场雨实在太大了,大到任何理性的计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等雨停可能要等到天黑,自己跑回去的代价是一身湿透加书包进水加笔记本全部报废,而接受白昼的伞是损失最小的方案。他的理性分析系统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上述评估,然后给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接受。于是他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的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迈出一步走进了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距离大概有两百米,中间要穿过一段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绕过图书馆的侧门、再爬一个坡度不大的小斜坡。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很快,但在暴雨中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鞋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伞面吹得微微倾斜,白昼用两只手稳住伞柄才没让伞被风吹翻。他的伞始终偏向望舒那边——不是微微偏,是明显偏,偏到他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伞外面,暴雨毫不留情地浇在他的右肩上,校服外套的深蓝色迅速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雨水顺着袖子的褶皱往下淌,滴在他握伞柄的手背上再沿着手指流下去。

望舒很快就发现了,因为白昼暴露在雨里的那只袖子几乎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手臂上,臂膀的轮廓清晰可见,而且那片湿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肩膀和胸口的方向蔓延,像一个正在不断扩张领土的深色版图。他伸手握住伞柄中间的位置,把伞往白昼那边推了推——力道不算大但方向很明确,意思是“你把这半边也遮一下”。白昼感觉到伞柄上传来的反作用力,低头看了一眼握在伞柄上那只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伞柄的黑色塑料握把上,和深色的背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然后又把伞往望舒那边推了回去。“你淋到了。”望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烦躁,这种烦躁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我已经让步了你怎么还不配合”的别扭感。

“我是太阳,不怕水。”白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半寸,眼睛在雨幕的阴影里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他说完之后还特意把伞又往望舒那边斜了斜,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太阳论”——太阳不需要伞,伞是给月亮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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