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没有追问是谁的时间不多了，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神色。他只是转过身，抬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独属于一种过来人的、轻描淡写的调侃。

“跟我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黎鸿雁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时间很多？”外公慢悠悠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八十三了，零件一个接一个不顶用，前两年体检医生还跟我列了一长串忌口清单。我看了一眼，扔抽屉里了，也就小林还在每天管着管那，连口烟都不给多。要我说，真到要走的那天，总归是要走的。”

黎鸿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外公抬手打断了。

“丫头，别把日子过成一笔账。”外公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通透，“你今天算着还剩多少天，明天算着还能做多少事，算来算去，日子就在算盘声里溜走了。你外公我这辈子没算过这些。该怎么活，要怎么活，这种事从来没答案。”

“你说你签了那个什么俱乐部。”外公把话题转回来，“能打几年？”

“一年合同。”黎鸿雁低声说，“但以后的事，说不准。”

“那就不说以后。”外公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你就说，签合同那一刻，你高兴吗？”

黎鸿雁想了想，点头。

外公欣慰地笑了，“只要你觉得这样活着开心，活得痛快，就比什么都重要。你小时候在医院，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开心，整天都想着往外面跑，我跟你妈说让你在家治疗，又不是没有这条件。结果呢，你自己反而拒绝了，说什么在医院更方便，明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黎鸿雁试图反驳，“我那是——”

“你是觉得他们看到你会伤心，所以不想让他们天天看到你病恹恹的样子。”外公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一语戳破她拙劣的伪装，“你就是这毛病，总把别人的想法看得太重。”

黎鸿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反倒是突然释然地笑了，“确实，你说得对。所以这次我想自己选一次。”

“我的医生给我推荐了另一款药，药效比现在的短上一年，但能帮助我恢复状态，有更好的比赛状态。”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外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轻描淡写，却也没有露出明显的震动。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黎鸿雁没有躲避，同样回望着他，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决意。

过了良久，外公闭眼不再看她，长长叹了口气，“你想换药，是吗？”

“是。”

“多久了？”他问。

“什么多久了？”

“你想换药这个念头，想了多久了？”

黎鸿雁怔了怔，“……下午从医院出来之前才开始想的。”

“那为什么听到消息后没有直接觉得，反而跑到我这来了？”

黎鸿雁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确实可以直接回医院，可以直接跟老医生说换药的决定。先斩后奏，等到父母知道的时候肯定已经来不及阻止她。

可她偏偏让古助理开车来了外公这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外公看着她，眼里没有埋怨，“你怕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没人能理解。你父母不会理解，所以你来问我，因为你觉得我会理解，我会帮你。”

黎鸿雁低下了头。

外公看了她很久。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客厅的灯还没开，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愈发模糊，黎鸿雁只听她叹了口气，说起了曾经。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答应你外婆。当时她病的只剩一口气吊着，跟我说让她走吧，我没答应。医生问我该怎么选，我说一定要她多活一段时间，活着就有希望。可结果呢，我的执念只是让她又多痛苦了一段时间，最后还不是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黎鸿雁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想换就换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该怎么活也该由你自己选，换也好，不换也罢，外公都支持你。”

随后又像小时候那样，他的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去做你想做的事。”他说，“别怕。天塌下来，有外公顶着。”

黎鸿雁终究是没忍住，低下头，抬起手背拼命压住眼睛，仿佛同时按压下心中掀起的涛天巨浪。

在来之前，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他拒绝，想过他在愤怒后同意，但唯独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的支持。

冲动下，她走上前，拥抱住外公日益瘦弱的身躯——小时候外公经常抱着她在院子里休息，一只手臂就能撑住她。而如今，她只是伸手就能环抱住他，身躯之上的瘦弱与骨头显得更为突出。

“…谢谢你，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