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没打算真听话。
她回了酒肆,跟柳娘子说今晚早点歇,闩了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没停。孙贺那张煞白的脸、秦郎左眉骨上的疤、周全临死前的认命——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似的,一圈一圈转。
天不亮她就醒了。
外头还是黑的,远处传来第一遍更鼓,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她摸黑穿了衣裳,把裴昭给的那把短刀塞进袖子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钱碎银揣好。出门的时候,柳娘子还在隔壁屋里打呼噜。
长安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扫街的夫役在雾气里晃。李念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在赶路。
福安客栈在城南最偏的角落,她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那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只没精打采的手。
瘸腿老头还在柜台后面趴着,跟前天一样打盹。李念敲了敲柜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又来找你哥?”
“嗯。他还住那间?”
“在呢。昨晚没出门,灯亮到后半夜。”老头指了指楼梯,“不过这会儿还没起,你去敲敲门。”
李念上了楼。走廊里很暗,楼梯口左手第一间,门关着。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还是没人应。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有人往她心口泼了一盆冰水。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
门栓不结实,被她一脚踹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浓得呛人。
孙贺趴在床边的地上,脸朝下,后背的衣服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血还没完全干,顺着衣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李念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皮肤还是温的,但脉搏已经没了。
死了。
她闭上眼睛,用了阴阳眼。
孙贺死前的最后情绪很乱——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甘。不是那种被突袭时来不及反应的茫然,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的挣扎。他看到凶手了,而且认识那个人。
李念睁开眼,目光落在孙贺的右手上。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缝里有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指甲抓伤别人留下的皮肉碎屑。他死前跟凶手搏斗过。
她翻了翻他的衣领,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的掐痕。凶手先掐住了他,然后用刀刺的后背。刀口很窄,像是匕首之类的东西。
李念站起来,环顾四周。屋里被翻过,柜子门敞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连床板都被掀开了一块。但跟上次在孙贺家不同——这次翻得更彻底,连墙角的砖都被人撬开了两块,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
凶手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杀人灭口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灭口,一刀捅了就走,不会花时间翻箱倒柜。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念的手按上了袖子里那把短刀。
“李念?”
裴昭的声音。
她从门里探出头去,裴昭正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他看见她,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把推开她身边的门板,看见了屋里的情形。
“我刚到。”李念说,“门踹开的,人已经死了。”
裴昭蹲下来,看了一眼孙贺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凶手在找什么?”
“不知道。”李念说,“但我猜,是孙贺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裴昭站起身,吩咐两个差役封锁现场、查验尸体,然后把李念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过,别出来。”
“我要是没出来,”李念的声音也低,但低得很硬,“你连他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仵作只能验出死亡时间,验不出他死前认识凶手。”
裴昭没接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认识凶手。”李念说,“我看到的。他死前挣扎过,指甲里有皮肉碎屑。凶手可能是他认识的人,而且让他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