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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暗水流花绕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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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宫论剑台四周,人山人海。不仅是本门弟子,就连附近几座山门的修士也闻讯赶来,想要一睹这场盛事的终局。甚至连几位常年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也破例出现在了观礼台上。所有人都想知道:本届论剑大会的最终胜者,究竟是三杰之一的齐飞雪,还是那匹从外门一路杀上来的黑马白浅。白浅站在论剑台的东侧,一袭白衣,长发束起,?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齐飞雪,上清宫三杰中唯一的女子,一手《飞雪剑诀》使得出神入化,据说已练至“雪落无声”的境界那是《飞雪剑诀》中最难领悟的一式杀招,已有三代无人练成。“白浅师妹,”齐飞雪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能走到这里,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决赛,我不会留手。”回巴山夜雨城那日,正逢秋雨。白浅、唐婉、陆青烟三人从北门入城。青石长街被雨洗得发亮,檐角水线如帘,五区灯牌半湿半明:宫鸣区鹤幡垂垂,商风区茶幌滴珠,角鹿区弦声隐隐,徵水区波灯浮桥,羽鹤区云栅高悬。白望春在白府正堂等她们。她仍是那身墨青主家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鹤钗,见白浅进来,不急不缓起身,先握住她手,再扫唐婉、陆青烟一眼,微微颔首:"论剑大会的事,城里都知道了。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白浅落座,不绕弯子:"姑姑,裴玉檀已死,我在藏经阁第七层抄得《逆命书》,母亲叶轻眉当年入第七层,以逆命术救父亲,后被人借执法堂围杀。裴玉檀只是明面一刀,真正要书的,是忘川阁。宫鹤未死,现已是忘川阁的人。我要查两条线:一,母亲当年救父的全部经过;二,忘川阁如何通过五区、通过上清宫、通过天罡地煞宗外缘传书调人。"白望春不语,先看唐婉。唐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包,摊在案上——是回程前白浅教她按"商风账、徵水信、宫鸣令"三色归类的底稿:商风区近三年往来的香药、符纸、夜航船租赁;徵水区各水门收发的密函抄件;宫鸣区旧年鹤卫轮值与城变当夜的斩杀记录。"这是兰香路子。"白浅低声道,"不先杀人,先理账。母亲若救父用了逆命书,必留调配、必留证人、必留往来器物。忘川阁若图此书,也必走钱、走信、走人。三处一交,骨架就立起来了。"白望春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却冷多于温:"你倒不像个剑客了。"

"剑杀明敌,账杀暗敌。"白浅道,"上清宫我杀得太快,反把线惊散了。回城这一局,我不急出剑。"当夜,白梦秋到。天罡地煞宗宗主穿一身鸦青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天罡令、地煞牌,进堂也不行客礼,只朝白望春一揖:"堂姐,浅丫头回来了?我那档子事,不能再拖。"白望春屏退寻常侍女,只留白浅三人、白梦秋、两名心腹老仆。烛影里,白梦秋从怀中抽出三物:一封信皮烧了半角的徵水密函,一本商风区"忘川寄卖行"的流水薄抄,一枚宫鹤旧年戴过的鹤纹铜牌。三样东西,凑成一条筋。"白梦秋开口像打仗,"第一,徵水区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共截获上清宫外来信七封,其中三封写'裴老同意,逆命可录',两封写'宫鹤引路,七层不阻',两封写'忘川取书,天罡地煞不究'。"

陆青烟眉头一挑:"天罡地煞不究?我们自家宗门有人给忘川阁保道?""有。"白梦秋不避讳,"地煞左坛一个姓温的执事,三年前就开始用宗门商队替忘川阁运书、运人、运信。我查了半年,没动他,就等一个能一锅端的机会。浅丫头回来,机会到了。"唐婉拍案:"那还等什么?直接抓了温执事,撬出宫鹤。"白浅却摇头:"墨雨的筋,不这么走。直接抓,宫鹤再逃,忘川阁后路全断不成,反倒把总阁藏死。我们要让温执事觉得没人发现他,让宫鹤觉得书已经到手,再把他引进城、引进徵水、引进我母亲当年留东西的地方。"她取炭笔在案上画三圈:内圈徵水截信局,中圈商风寄卖行,外圈宫鸣旧鹤卫废院。第一步,假信。"白浅看白梦秋,"用你天罡地煞的仿书手,按徵水截获的七封笔迹重抄一封:只写'七层抄本已全,逆命救人之法在叶轻眉旧物中,藏于徵水波涟漪别业地下,三日后由宫鹤亲取'。不写我回城,不写已防他,只写'上清宫内乱,裴玉檀已殁,抄本由白浅托商风叶家旧人转回'。"白梦秋眯眼:"叶家旧人?你母亲姓叶,商风区主叶轻扬本就姓叶。""对。"白浅道,"兰香骨架里,最稳的是借家族旧账、旧人、旧铺。母亲若救父,不可能只靠上清宫秘术,必在商风区调香药、在徵水区藏信物、在宫鸣区留鹤卫通行物。我们装作只找到'商风叶家旧箱',让宫鹤以为抄本和救父之物都在一处,他必亲来。"唐婉笑得狡黠:"那咱们在别业布个请君入瓮。""不止别业。"陆青烟忽然开口,手指点向中圈商风,"宫鹤若聪明,不会只信一封信。他会先派人查商风寄卖行,看叶家旧箱是不是真从那里转出来。我们故意在寄卖行留半本假账,写'叶轻眉末年取走南海鲛丝、北地寒炭、逆命朱砂各若干',再让叶轻扬那边放风,说白浅回城后只查商风、不查别处宫鹤会以为我们重心在账,不在人。"白浅点头:"这就是墨雨的连环局:先给他一个冒名顶替的入口,再给他一条看似合理的查账路径,最后把所有脚印引到徵水别业。他越觉得自己步步验证,越敢亲自现身。"白望春一直沉默,此时才问:"别业内谁守?""三道防线。"白浅分派,像把剑路化成阵图,"外廊唐婉带商风熟手,用软骨改良粉、用香雾迷踪,专困忘川外围小卒;中庭陆青烟带徵水水卫,借波涟漪暗渠设闸,宫鹤若走水门,半路截他;内室我和白宗主、姑姑各守一角,不先杀,先问。母亲的事不能只杀一个宫鹤就完他要说出忘川总阁、说出当年执法堂谁接裴玉檀信、说出父亲救回后去了哪里。"白梦秋笑道:"你这丫头,比地煞堂排兵还狠。""不是狠,是九重紫的心脏。"白浅声音低下来,"我原先只想杀裴玉檀、杀宫鹤,替母亲报仇。可母亲留《逆命书》末页那行朱字,不是教我多杀人,是教我慎之、戒之。她用命换父亲活,若我只为恨把忘川杀净、把五区杀乱,白白死更多人,那和当年借执法堂杀人者没两样。我要查清逆命术被谁利用、被谁改坏,保住不该死的人,才叫替母亲翻案。"堂中一静。雨声更密,像秋池夜雨敲在每个人心上。唐婉轻声道:"那咱们不叫'斩忘川',叫'收忘川'。"陆青烟道:"先收线,后收人。"白望春起身,取白府主家令拍在案上:"就按浅儿这个局办。宫鸣区调旧鹤卫废院做信转点,商风区叶轻扬我亲自去说,徵水区波涟漪别业清场不封场,天罡地煞由梦秋埋地煞反间。三日后,若宫鹤敢来,活口要留;若他不来"她看向白浅,目光如剑:"那说明我们还有一条更深的线没看见。到时候你不能再只做剑客,要做执账、执信、执城的人。"白浅起身,三女并白梦秋一同应令。出正堂时,秋雨未歇。白浅立在廊下,望徵水方向。波灯浮桥在雨里一层层晕开,像母亲当年从逆命书里挣出来的一点微光。不只为杀宫鹤,是为把母亲被埋的整桩逆命案,从忘川阁喉咙里一寸寸扯出来。"

唐婉撑伞过来,陆青烟抱剑跟在后头,白梦秋远远朝徵水一指:"走吧,先去别业埋第一道闸。等鱼咬钩。"白浅微微颔首:“求之不得。”两人不再多言,同时拔剑两道剑光在论剑台上空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拉开了决赛的序幕。台下,唐婉和陆青烟并肩而坐,目光紧紧锁住台上的身影。她们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四处打探宫鹤的行踪,却一无所获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这让她们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擂台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齐飞雪的剑法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轻盈飘逸,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凛冽的寒气,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论剑台的地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白浅的剑法则截然不同。她的剑势灵活多变,时而如流水般绵长,时而如烈火般猛烈,在齐飞雪的寒气中穿梭自如,丝毫不受影响。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交手百余回合,不分观礼台上,几位太上长老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许“那个叫白浅的女娃,根基扎实,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齐飞雪的《飞雪剑诀》也已臻化境,尤其是那股寒气,已经隐隐有了剑意的雏形。”“这一届的论剑大会,质量不错。”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持久战时,齐飞雪忽然变招了她的剑势骤然一收,所有寒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凝聚在剑尖之上。周围的气温急剧下降,就连台下观战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白浅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齐飞雪的剑尖上,凝聚出了一 点。台下,一位太上长老猛地站起身来,眼震惊之色:“这是《飞雪剑诀》的至高奥义雪落无声!她竟然真的练成了!”白浅的感觉告诉她,危险已经降临。她看不到剑在哪里,感受不到剑的轨迹,但她知道,那一剑已经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就在昨天,她对阵秦无双时,也是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触摸到了某种玄妙的境界。那种境界她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当自己忘记一切招式、只凭本心出剑时,就能发挥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此刻,她再次尝试进入那种状态。但雪落无声的寒意比她想象中更快。就在她即将进入那种状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已经侵入了她的体内,冻僵了她的经脉,让她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就是这一瞬,决定了胜负。齐飞雪的剑,抵在了白浅的心口。“你输了。”齐飞雪冷冷说道。台下,一片哗然。唐婉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不”陆青烟紧紧咬住嘴唇,指甲嵌进了掌心。白浅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心口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齐飞雪那张冷艳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未必。”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忽然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齐飞雪的瞳孔猛然收缩。她那一剑明明抵住了白浅的心口,但刺中的却只是一道残影。真正的白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雪落无声确实很强,”白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齐飞雪想要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白浅的剑,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它太冷了。冷到连施展它的人,都会被冻僵一瞬。”齐飞雪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白浅的剑,而是因为白浅说中了。雪落无声这一招,威力虽大,但对施展者的负荷也极大。那一剑刺出之后,她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直,虽然只有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但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已经足够了。“你是怎么发现的?”齐飞雪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因为我在你出剑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寒意。”白浅缓缓说道,“那一剑的威力太大了,大到连你自己都无法完全驾驭。所以,当你把所有力量都注入那一剑时,你自己的防御就会出现短暂的真空。”齐飞雪沉默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中的剑。“我输了。”她转过身,看向白浅,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你比我强。不仅强在剑法上,更强在对战局的洞察力上。我输得心服口服。”白浅收回剑,向她微微欠身:承让。”台下,沉默了片刻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唐婉和陆青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白浅赢了。她成为了本届论剑大会的最终胜者。观礼台上,掌门站起身来,朗声宣布:“本届论剑大会,最终胜者白浅!依照规矩,她将获得进入藏经阁第七层的资格,为期三天!”白浅抬起头,望向那座矗立在云雾之中的藏经阁。第七层。母亲当年去过的地方。那个藏着逆命书的地方。那个埋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然而,就在她准备走下论剑台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宫鹤。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而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但白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脏却猛地一沉。因为那位老者腰间挂着的令牌上,刻着两个字裴玉檀。夜雨秋池双梦缘·第一百三十四回当时明月在决赛落幕后的第三天。白浅站在藏经阁前,仰望这座屹立了上千年的古老建筑。藏经阁共有九层,通体由黑曜石砌成,檐角挂着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层楼的窗户都紧闭着,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闯入它深处的人。按照规矩,论剑大会的胜者可以获得进入第七层的资格,为期三天。三天之内,可以在第七层任意翻阅典籍,但不能带走任何原本,只能用纸笔抄录。白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一楼的大厅宽敞明亮,数十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功法、剑谱、丹药典籍。几名值守弟子看到她进来,白浅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二楼、三楼、四楼每一层的藏书都比上一层更加珍贵,看守也更加严密。到了第五层,已经有两位白发苍苍的守阁长老盘坐在楼梯口,闭目养神。白浅经过时,他们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便又重新闭上六层到第七层的楼梯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门口坐着一位灰袍老者,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仿佛一尊雕塑白浅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一礼:“弟浅,论剑大会胜者,奉掌门之命进入第七层。”灰袍老者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的眼睛,但白浅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却感觉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一切,连灵魂深处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你就是那个打败了秦无双和齐飞雪的小娃娃?”灰袍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木弟子不敢,只是侥幸取胜。”白浅低头答道。侥幸?”灰袍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能走到这里侥幸。进去吧。”他挥了挥手,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白浅再次行礼,迈步走进了第七层。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第七层的空间比白浅想象中要小得多,大约只有一间普通书房那么大。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放着几卷竹简和一本泛黄的古籍。而四面墙壁上,各挂着三幅画卷,一共十二幅。白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些画卷上。每一幅画都描绘着不同的场景:有的画着山川河流,有的画着星辰大海,有的画着古老的祭祀仪式,还有的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腾。这些画的笔触古朴苍劲,透着一股沧桑悠远的气息,仿佛来自遥远的上古时代。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泛黄的古籍。封上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逆命书。白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找了很久,等了很久,如今这本书就在她手中,她却忽然有些不敢翻开。因为她知道,一旦翻开这本书,她的人生可能就会彻底改变。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那些被人刻意掩埋的秘密,都将浮出水面。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翻开了第二页。

逆命书的内容比她想象中要晦涩得多。书中记载的并非某种具体的功法或剑诀,而是一种关于“命运”的理论—作者认为,每个人的命运都像是一条河流,从源头流向终点,沿途的每一个岔路口都决定了人生的走向。而所谓的“逆命”,就是通过某种手段,强行改变这些岔路口的选择,从而改写命运。但这种改写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的大小,取决于改变的幅度。改变一件小事,可能只需要折损几年寿命;而改变一件大事,比如让一个死去的人复活,则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可能是施术者自身的性命,也可能是至亲之人的性命。白浅越看越心惊。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发现这个秘密后被人灭口。因为逆命书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秩序的挑战,如果有人掌握了其中的方法,并将其传播出去,整个修仙界的平衡都会被打破。而那些掌握着权力的人,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继续往下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用朱砂写成的文字,与前面的墨迹截然不同:“余尝以此术救一人,代价甚重,然不悔。唯愿后世有缘人得此书者,慎之,戒之。逆命之术,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者不能用。若心术不正者得之,必遭天谴。”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汐花。这段文字,是母亲留下的。她抚摸着那朵小小的汐花,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触碰到了母亲的指尖。母亲也曾站在这间屋子里,翻开这本书,写下这段话。那时的她,在想什么呢?她救的那个人,又是谁?是父亲吗?还是另有其人?白浅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逆命书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她知道,这本书她不能带走,但这些文字,她必须带出去。三天的时间,足够她把整本书抄完了。而,就在她抄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白浅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口,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白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裴玉檀。“白浅师侄,”裴玉檀微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笔,又扫过桌上的逆命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听说你在这里抄书,老夫特来看看。第七层的典籍都是孤本,极为珍贵,你抄录时可要小心些,不要损坏了原本。”他的语气温和亲切,就像是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但白浅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裴长老关心,弟子一定会小心谨慎。”“那就好,那就好。”裴玉檀点了点头,目光在逆命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你继续抄吧,老夫不打扰你了。”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铁门再次关闭。白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裴玉檀看逆命书的那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熟悉的贪婪。那种贪婪,和宫鹤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裴玉檀和宫鹤,也在找逆命书。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这本书就在第七层。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没有进入第七层的资格。而现在,她进来了,替他们把书“拿”出来了。她抄录的那些内容,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白浅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逆命书,陷入了沉思。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抄录,然后在三天后带着抄本离开。但裴玉檀和宫鹤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她手中夺走抄本,到时候她能不能保住这些东西,还是个未知数。第二,停止抄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空着手离开。但这样一来,她就失去了查明母亲死因的唯一线索,而且裴玉檀和宫鹤也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会寻找下一个机会。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充满了风险。她需要帮手。而在这座上清宫中,她唯一能够信任的帮手,就只有唐婉和陆青烟。白浅抬起头,透过藏经阁狭窄的窗户,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幕,就要降临了。她怀中揣着连夜抄录完毕的《逆命书》抄本,脚步平稳,面色如常。但她知道,从她踏出藏经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猎物。猎物,也可以是猎人。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进了通往剑坪的一条小路。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蔽,小路上昏暗幽静,只有远处几盏灯笼投来微弱的光。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出来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片刻的沉默之后,两道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是宫鹤,面带讥诮的笑容;另一个是裴玉檀,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中已经没有了白日在藏经阁里的伪装。“白浅师侄果然敏锐。”裴玉檀负手而立,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跟晚辈谈心,“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从第七层带出来的东西,交给老夫,老夫可以保你在上清宫平步青云。”白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裴玉檀继续说道:“你母亲叶轻眉当年也曾进入第七层,也看到了那本书。她和你一样聪明,也和你一样选择了不听话。结果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经赤裸裸地显露出来。我母亲是怎么死的?”白浅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还想把它带出去。”裴玉檀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后辈,“老夫给过她机会,可惜她没有珍惜。”“所以是你杀了她。”“不是我杀的,但她的死,确实与我有关。”裴玉檀坦然承认,“老夫只是把她擅闯禁地、窃取秘典的消息透露给了执法堂。至于执法堂怎么处置,那是执法堂的事。”白浅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既然如此,”她缓缓拔出长剑,“那今晚,我们就做一个了断吧。”裴玉檀笑了:“就凭你一个人?”“谁说她是一个人?”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树梢上传来。唐婉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稳稳落在白浅身旁,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紧接着,另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陆青烟步履从容,手中的剑虽然没有出鞘,但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宫鹤,如同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蛇。裴玉檀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又舒展开来:“三个小丫头,就想拦住老夫和宫鹤?你们是不是太小看上清宫长老的实力了?”“不小看。”白浅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没有打算正面硬拼。”她的话音刚落,唐婉忽然抬手一扬,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粉末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蓝色荧光,迅速扩散开来,将方圆十丈的区域笼罩其中。裴玉檀脸色微变,立刻屏住呼吸,但那粉末并不是通过呼吸起作用的。它一接触到皮肤,就迅速渗透进去,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这是软骨散?”裴玉檀皱眉。“改良版的。”唐婉笑嘻嘻地说道,“加了点料,不会让你们失去战斗力,但会让你们的反应慢上半拍。高手过招,半拍就够了吧?”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直接朝白浅扑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便中了软骨散,依然远超普通弟子的水平。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白浅的咽喉。

白浅没有后退。她迎上前去,一剑刺出。这一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但裴玉檀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压力,仿佛这一剑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进攻路线,逼得他不得不变招。他冷哼一声,爪势一变,改抓为拍,一掌拍在剑身上,将白浅的剑荡开。但就在这一瞬间,唐婉的剑已经从侧面刺来,直取他的肋下。裴玉檀不得不再次变招,身裴玉檀闷哼一声,一掌逼退陆青烟,向后跃出数丈,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脸色阴沉得可怕。“好,很好。”他缓缓说道,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老夫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你们三个,值得老夫认真对待。”他伸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如同灵蛇般弹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宫鹤,你还愣着干什么?”裴玉檀冷声说道,“拿下她们!鹤一直在旁边观战,听到裴玉檀的命令,他咧嘴一笑,也拔出了剑但他的剑,却没有指向白浅、唐婉或陆青烟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指向了裴玉檀的脸色瞬间凝固了。

“宫鹤,“裴长老,不好意思了。”宫鹤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背叛?”宫鹤歪了歪头,“我从来就没有忠诚过你,何来背叛一说?”白浅、唐婉、陆青烟三人面面相觑,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宫鹤转向白浅,笑容不变:“白浅师妹,你不用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今晚没有。相反,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引出了裴玉檀这只老狐狸。没有你,我还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对他下手。”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逆命书》的抄本,我还是需要的。裴玉檀冷笑一声:“就算老夫受了伤,也不是你们三个小丫头能杀得了的。”“谁说只有三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一个灰袍老者缓缓从树影中走出。他面容枯槁,双目浑浊,正是守在藏经阁第六层到第七层楼梯口的那位守阁长老。裴玉檀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守阁长老?!”“老夫在藏经阁守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进去,见过太多人出来。”守阁长老缓缓说道,“但像你这样,在人家小姑娘进去的当天就跑来堵人的,老夫还是第一次见。裴玉檀,你太着急了。着急到连老夫的存在都忘了。”

他转向白浅,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小丫头,你在第七层呆了三天,没有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也没有试图把原本带出来。你守了规矩,那老夫也该守一守老夫的规矩守护进入藏经阁的弟子平安出入。他抬起枯瘦的手,朝着裴玉檀遥遥一指。裴玉檀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这一指,是替叶轻眉那丫头还给你的。”守阁长老淡淡说道,“六十年前她进藏经阁的时候,是老夫放她进去的。她出来的时候,老夫没能保护好她。这件事,老夫愧疚了二十年。”裴玉檀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二话不说,转身就逃。但白浅比他更快。她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瞬间追上了裴玉檀。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这一剑,她已经等了太久。剑光闪过。裴玉檀的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在月光下,染红了地上的落叶。他的人头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白浅收剑入鞘,站在裴玉檀的无头尸体旁,仰头望向夜空。月光皎洁,星光点点。“娘,女儿替你报仇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唐婉和陆青烟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宫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守阁长老看着三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也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夜风吹过,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上清宫恢复了宁静。但白浅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裴玉檀死了,但忘川阁还在。母亲死亡的真相,还远远没有完全揭开。而那份《逆命书》的抄本,还在她怀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烫着她的胸口。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裴玉檀的死,在上清宫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第二天一早,执法堂的人发现了裴玉檀的尸体。头颅被一剑斩下,伤口平整光滑,可见出剑之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消息传开后,整个上清宫议论纷纷——裴玉檀身为长老,修为深不可测,谁能杀得了他?

有人猜测是外敌潜入,有人怀疑是内部仇杀,也有人联想到近日刚刚结束的论剑大会和进入藏经阁第七层的白浅。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人,因为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守阁长老自然不会说。他一向不问世事,六十年来从不过问藏经阁以外的任何事情。昨夜出手相助,已是破例。

宫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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