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觉得不对。"沈砚璋猛地站起来,在账房里转了两圈。他的袍子下摆扫到了架子上的一摞旧账册,差点撞翻了,他扶了一把,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我是——我从小就觉得你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比大哥聪明,比我聪明。你小时候帮我对对子,我才七岁你才四岁,我对不出来的是你帮我想的。但你是姑娘,姑娘不能考功名,姑娘不能做官。这是——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沈砚璋被问住了。
"圣人定的礼,"他说了半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礼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为什么大齐特设女吏?为什么朝廷承认算学可以不分男女?"沈砚秋把律书翻开,找到《户婚》里关于女吏的那一条,推到沈砚璋面前。"你自己看。"
沈砚璋低头看了几行。
"……女吏待诏入寺,食五品俸,行使稽查之权。凡在职女吏,不受婚嫁约束,除自愿请辞外,各级衙门不得以婚姻为由强令离职。"
他看完,把书合上。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账房外面不知道谁养的猫从老槐树上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瓦,咣当一声。
"我不是不让你考,"沈砚璋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变成了一种徐徐的沉重。"我是怕你被人当靶子打。第一名这个名次太招眼了。你想过没有——这三百个姑娘背后是多少个家族。你一个沈家二房的庶女,凭什么拿第一?人家不找理由贬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贬我什么?"
"来历不明的算学功底。"沈砚璋看着她,"你从来没跟师傅学过算账。你从小连账本都没正经摸过。忽然之间能把十年旧账理顺,能在考场上拿第一。砚秋,你觉得正常人会怎么想?"
沈砚秋的笔尖在纸上按住了。墨洇开一个绿豆大的黑点。
"我聪明。"她说。
"别跟我来这套。"
"那你说我是什么?"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沈砚璋也看着她。他的眼睛跟沈砚秋有几分相似——眼睛的形状像,但眼神完全不同。他的眼神里有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固执,还有一点不敢往深里想的小心。他张了张嘴。
"你不一样了。从那天你走进老太太的正堂开始,你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她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了。
"明天放第二关的考程。我帮你去看看。"
他走了。
沈砚秋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猫从老槐树上跳到了窗户外面,对着竹帘子叫了一声。她把算盘珠子重新归位,开始继续核算分利数目。算到某一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拇指又按在了右手虎口上,按得很重。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把手放平,继续算。
她不一样了。他说得对。
但她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翻到《大齐律·户婚》里关于"妖言惑众"的那一条——"凡妄言托生、转世、来历不明者,通妖论处,杖一百,流三千里。"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压回抽屉深处。
外面起了风。她听见老槐树的树枝在屋顶上擦过,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