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签押房,沈砚秋把抄回来的赋税数据摊在裴衍的案上。裴衍看完那三组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眉心那道竖痕比平时深了一倍。
"一万五千亩。五千五百石。"他把这两个数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确定赋税底册没有被篡改过?"
"赋税底册的封条完好,纸张和墨迹没有涂改痕迹。而且——"沈砚秋顿了一下,"如果赋税底册也被篡改过,那税粮数字应该跟田亩数字同步减少。但实际是田亩大幅减少,税粮基本不变。这说明篡改只发生在清丈册上,赋税底册保留了原始数字。"
"因为篡改赋税底册的风险太大。税粮是户部直接收的,数字对不上会惊动上面。"裴衍把纸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你做得很好。这份数据,我会作为稽查司正式核查的依据。"
"还有一件事。"沈砚秋把在户部库房看到的情况说了——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田产过户档案被人调走,至今未还。
裴衍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敲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你确定是建兴二十四年?"
"确定。架子上有标签,空格旁边的标签写的就是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
裴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
"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的田产过户档案,是我调的。"
沈砚秋愣住了。
"三个月前调的。调阅理由是核查青州府历年田产交易异常。"裴衍重新坐下来,从案上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本,推到沈砚秋面前。"这就是那份档案。"
沈砚秋低头看那本档案。封皮上写着"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田产过户录",标签是浅灰色的——跟她在户部库房看到的那排架子上的标签一模一样。
"你调了三个月,查出什么了?"
"查出青州府建兴二十四年一共有四十七宗田产交易。其中三十二宗的买方是同一个名字——'永和堂'。"
"永和堂是什么?"
"一个堂号。堂号背后是谁,查不出来。但永和堂买下的三十二宗田产,总价折银一万二千两。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能一次性拿出这笔钱的,不是普通商人。"裴衍把档案翻开,指着一行记录,"而且,这三十二宗交易的经手银庄,全部是同一家。"
沈砚秋低头看那行记录。
经手银庄:谢记。
她抬起头,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案卷上方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谢记银庄经手了青州府建兴二十四年三十二宗田产交易,买方是一个叫永和堂的堂号。"沈砚秋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刻了一遍。"永和堂和谢记银庄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永和堂的注册信息在顺天府工商档案里查不到——要么是假名,要么是外地堂号。谢记银庄的东家姓谢,但工商档案上登记的东家名字不是谢敬堂,是一个叫谢安的人。"
"谢安是谁?"
"谢敬堂的远房堂弟。名义上谢记银庄是谢安的产业,实际上——"裴衍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沈砚秋把档案合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那批郊县田产,大太太经手的那笔交易,走的也是谢记银庄。如果谢记银庄是谢敬堂控制的地下钱庄,那么大太太当年通过谢记银庄卖掉的沈家田产,买家是谁?
"少卿大人,我想查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建兴二十年秋天,沈家通过谢记银庄出售了一宗郊县田产。我想知道买家是谁。"
裴衍看了她一眼。"沈家的田产?"
"对。"
"你为什么关心沈家的田产交易?"
沈砚秋沉默了一息。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前世在刘家当家的时候发现这笔交易有问题,不能说她在沈家账房里发现了张老管事的散页。她只能说一个部分真实的理由。
"我在帮沈老太太整理族产的时候,发现这笔交易的记录不完整。交易价格和买家信息都缺失。老太太让我查清楚。"
裴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查。但需要时间。建兴二十年的田产过户档案不在我手里,在户部库房。我需要重新申请调阅。"
"谢谢。"
裴衍没有接这句谢。他把青州府的田产过户档案收起来,重新放回案上的卷宗堆里。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待诏,你入寺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永和堂'这个名字?"
"没有。"
"那'谢记银庄'呢?"
沈砚秋停了一息。"在沈家的账本上见过。但只知道是一个银庄,不知道它跟谢敬堂有关。"
裴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沈砚秋知道,他问这两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他在试探她——试探她对谢敬堂的了解程度,试探她入寺的真正目的。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她,就像她也没有完全信任他。
但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这条路目前的方向是一致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