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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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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重逢

雨很细,像雾一样,飘在空中。不是下,是飘——你几乎感觉不到雨点,但站一会儿,头发就湿了,衣服也潮了,像被人用湿毛巾捂过。河边的柳树被雨打湿了,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像刚上过一层釉。书铺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铜片的,一共五片,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很脆,像有人在小声地笑。

沈砚秋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的尽头。裴衍在屋里泡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芽尖白毫密布,蜷成一个个小螺的样子。热水冲进去,芽尖在水里慢慢展开,像一朵一朵小花开在杯底。香气很特别——花果香,不是龙井那种纯粹的青草香,而是一种更甜润的味道,闻着就觉得春天还在身边。

一辆马车停在书铺门口。马蹄上包着麻布,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声音。车帘掀开,柳知意走下来。她穿着一身官服——翰林院编修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鹭鸶的补子。但没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她瘦了。官袍穿在她身上有点空,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静,像磨过的墨。

"沈姐姐!"她跳下马车跑过来,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洼,溅起几点泥水。她抱住沈砚秋,抱得很紧,头埋在她肩窝里。

沈砚秋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墨香,纸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兰花香。翰林院的味道。不是江南的味道。

"柳编修。"沈砚秋笑了,拍拍她的背,"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柳知意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书铺。门面上的匾额,窗台上的兰花,门口的风铃,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睛里全是喜欢。"这就是御赐书铺?真漂亮。沈姐姐,你这个匾额要是在京城,能让一整条街的书铺红了眼。"

"进来坐。"沈砚秋拉着她走进书铺。

裴衍已经泡好了茶。三个人围着柜台坐下——柜台旁边是一张矮桌,上面铺着竹席,放了三个蒲团。茶香弥漫在整个铺子里,和墨香、纸香、木香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书铺的味道。

"柳编修,"裴衍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京城怎么样?"

"还好。"柳知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很烫,她呷了一小口,舌尖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然后又喝了一口。"新皇登基后,整顿吏治,杀了一批贪官,风气好了很多。朝堂上没人敢大声说话了,但也没人敢公开贪墨了。二殿下那边,还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二殿下虽然被囚禁在浣衣局,但他的党羽还在活动。"柳知意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他们在暗地里联络——用鸽子,用密信,用暗语。翰林院的顾长风截获了一封,上面写的是菜谱,但每隔三个字取一个字,读出来是'三月十五,城西破庙'。新皇知道,但没动他们。新皇说,让他们联络,联络得越多越好,到时候一网打尽。"

"谢敬堂呢?"沈砚秋问。

"谢敬堂在北境守墓。"柳知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气声。"很惨。北境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每天要对着三千个墓碑磕头——三千个,一个都不能少。磕完之后还要打扫墓地,扫落叶、擦墓碑、拔野草。从早做到晚,手冻得全是冻疮,化脓、结痂、又化脓。他才在那里待了几个月,头发就白了半边,背也驼了。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谢尚书,现在连一条狗都不如。"

沈砚秋听着,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本很厚的书写到了最后几页,突然发现结局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柳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抄着几段文字,字很密。"他一直在写信。信是写给二殿下党羽的,藏在墓地的石缝里,每晚有人来取。信里说,他不会善罢甘休。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意思是让党羽们暂且忍耐,等他找到机会,他会回来报仇。他用了'回来'两个字,不是'逃出来',不是'被放出来',是'回来'。像是他去北境只是一次远行,而不是流放。"

沈砚秋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谢敬堂不会善罢甘休。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你以为它死了,但它的根还在土里,过一阵子,又会长出新芽。

"新皇怎么说?"

"新皇说,让他写。"柳知意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写多少,截多少。等他写不动了,就让他死。新皇的原话是:'谢敬堂的每封信,都是我的鱼饵。鱼饵越多,钓的鱼越多。'"

"新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新皇想让他受折磨。"柳知意说。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谢敬堂毒死了先皇——那毒是下在参汤里的,慢性的,喝了三个月人才没的。新皇恨他入骨。杀了他太便宜了,一刀下去,什么苦都没受。新皇要他活着,活着受罪,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一点点被毁掉。新皇甚至下令,每个月给他送一份奏报,告诉他京城里又抓了几个他的党羽。上个月抓了三个,这个月抓了五个。谢敬堂每次看完奏报都会发疯——撞墙、咬舌头、把头埋进雪里。但每次都没死成,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沈砚秋明白了。新皇在用谢敬堂钓鱼——不是在钓二殿下的党羽,而是在钓所有对先皇之死负有责任的人。等所有鱼都钓完了,谢敬堂就没用了。那时候,新皇会怎么处理他?一刀砍了?凌迟?还是让他继续在北境磕头,磕到死?

"那我们要小心。"裴衍说。他从头到尾一直在听,没有插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杯沿上沾了一点茶渍。"谢敬堂的党羽可能会来找我们。我们是拿到账本的人,是站在公堂上指证他的人。就算新皇在钓鱼,鱼急了也会咬人。"

"不会。"柳知意摇了摇头,"新皇派了人保护你们。只是你们不知道。"

"保护我们?"

"对。"柳知意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河,河对岸是民居,看起来很普通。"书铺周围,有八个暗卫。每天十二个时辰,三班倒,轮流值守。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一个钓鱼的,一个修伞的,一个算命的老头——都是暗卫。只要有人对你们不利,他们就会出手。上次有一个谢敬堂的余党,在对面茶馆坐了三天,盯着书铺看。第三天晚上,他就不见了。茶馆老板说,他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只知道第二天一大早,门口多了一只死猫——意思是警告。"

沈砚秋和裴衍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新皇这么细心。他们每天出门、买栗子、散步、跟邻居打招呼——所有这些平常的日常,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录在案。保护,同时也是监视。

"新皇还说——"柳知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盖着玉玺。她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砚秋面前。"这是给你们的。"

沈砚秋接过信,信封的触感很厚实,龙纹压得凹凸分明。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是新皇亲笔写的,用的是澄心堂纸,纸面光滑如玉。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不是文人的飘逸,是帝王的威严。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顿笔,像钉在纸上的钉子。

"沈姑娘,裴少卿:

见字如面。

江南可好?书铺可好?听闻春风已绿江南岸,朕在京城,窗外还是光秃秃的树枝,颇有些羡慕你们。

谢敬堂之事,朕已知晓。你们不必担心,朕已安排妥当。若有人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朕必诛其九族——这句话不是修辞,是圣旨。

柳编修此次南下,一是看望你们,二是传达朕的要求。朕欲在江南设立书局,刊印天下书籍,以教化万民。前朝亡于蒙昧,朕不愿本朝重蹈覆辙。沈姑娘精通书道,裴少卿熟知律法,你们二人,是朕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

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若愿意,柳编修会与你们详谈。

若不愿意,也无妨。书铺照开,生活照过。朕不会勉强。

朕在京城,等你们回信。

新皇启"

沈砚秋看完信,递给裴衍。裴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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