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沈砚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外面很黑,河面上有几盏渔火,像几颗落在水里的星星。"那就印正经书。"
"嗯。"柳知意也站起来。她走到沈砚秋身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隔着衣服,感觉沈砚秋的肩膀很硬,像绷紧的弓。"我明天回京城。书局就交给你们了。"
"这么快?"
"京城还有很多事。"柳知意说,"新皇要修史,我是主编之一。顾长风和苏明远两个人为了一个年号吵了三天了,再没人回去裁决,翰林院的天花板都要被他们吵翻了。"
"那你自己小心。"沈砚秋转过身看着她。柳知意比她矮半个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京城不比江南,谢敬堂的余党还在。你一个人在翰林院,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会的。"柳知意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局的匾额在灯下闪着金光,很漂亮。
柳知意离开后,沈砚秋和裴衍坐在书局里。两个人没有马上关门回家,而是坐在校书厅的大案桌前。裴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芯上结了灯花,他用剪刀剪掉,火光跳了一下。
"裴衍,"沈砚秋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裴衍挨着她坐下。他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接受书局,是为了做事。至于做什么事——能做的做,不能做的等。"
"可是书局成了新皇的工具。"
"那又怎样?"裴衍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手边。"至少,我们让更多人读到了书。哪怕只是正经书——也比没书读好。你想想那个乡下来的老农,花十文钱给儿子买《三字经》的那个。他儿子如果读了书,考了秀才,当了教书先生——他这辈子就变了。他儿子的儿子也变了。一根线,能牵出一个网。"
沈砚秋想了想,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粗糙,指节上有印坊里沾的油墨。她看着他的掌心——那些油墨嵌在指纹的缝隙里,黑黑的,洗不掉。
是啊。前世,她没读过多少书。这一世,她让她自己读了书,也帮别人读书。管它是不是在新皇的控制下——能做成的事,先做成。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那我们就继续做吧。"她说。
"好。"
两个人锁了书局,回书铺。路上很安静,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滑滑的。头顶是一轮圆月,很亮,像擦过的镜子。月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走到书铺门口,沈砚秋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远的,在河对岸。然后又有几声,此起彼伏,像是接力。
"裴衍,"她忽然说,"等书局稳定了,我们就成亲。"
"好。"裴衍说,他站在她身后,月光照着他的肩膀,"我等你。"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新皇,怕谢敬堂,怕未来——什么都怕。"沈砚秋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万一有一天,新皇翻脸了,谢敬堂回来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跟着我,什么都得不到。"
"不怕。"裴衍走进书铺,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岁。他走之前跟我说:'裴衍,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有什么,是你跟谁在一起。'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砚秋笑了。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门推开,走进去,拉住裴衍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心里有茧,是印坊的扳手磨的。
"我也是。"
两个人关上门。书铺里很安静,风铃停下来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根看不见的丝。沈砚秋走到柜台边,点起油灯。她从抽屉里拿出没抄完的经书,铺在柜台上,磨墨,提笔。
裴衍坐在她旁边,没有看书,只是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等我们成亲了,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沈砚秋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落笔。"就在这里,开书铺,管书局,过平静的生活。每天早起扫院子,浇兰花,开门卖书。傍晚去河边散步,听船夫唱歌。一年一年过,没什么大事,就是最好的事。"
"那如果谢敬堂回来了呢?"
"那就杀了他。"沈砚秋的笔没有停。墨在纸上走,很流畅。"杀了他之后,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好。"裴衍说,"我陪你。"
两个人没再说话。书铺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风穿过竹叶。沈砚秋抄着经,心里很平静。
她在想,如果前世,她也能这样——夜里坐在书铺里,有人在旁边陪着,点一盏灯,抄一本经——该多好。
但前世已经过去了。前世像烧完的蜡烛,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
这一世,她要好好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裴衍。
也为了那些被她杀死的士兵——她在赎罪。也为了那个花十文钱买书的老农——她在做事。也为了那些还没读过书的人——她在铺路。
抄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在笔搁上。笔搁是竹根雕的,形状像一座小山。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在满屋子的书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