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要民女做什么?"
"很简单。"新皇走回案桌边坐下。他翻开一本奏折,拿起御笔,一边写一边说——不是在跟沈砚秋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你回江南,继续印书。但印什么书,由朕决定。卖到哪里,也由朕决定。赚了钱,你分三成。"
"那民女有什么好处?"沈砚秋问。
"好处很多。"新皇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搁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竖。"第一,你不会死。你印《西厢记》的事,朕可以不追究——既往不咎。但是,从今天起,每一本印出去的书,朕都要知道。第二,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开书铺,印书,卖书。你以前偷偷摸摸在地下室印,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在印坊印。第三,朕会保护你——包括裴衍,包括柳知意,包括你认识的每一个人。谢敬堂的余党如果再找上你,不用你担心,朕的人会替你清理干净。"
"民女没有家人——"
"裴衍呢?"新皇打断她,竖起的手放下来,食指点了点桌面。紫檀木发出一声闷响。"柳知意呢?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吗?裴衍是你丈夫——你们在江南登了记,婚书上盖了江宁县衙的印。柳知意是你最好的朋友——她给你写每一封信,看了你寄的每一封信。他们不是家人,是什么?"
沈砚秋的心跳了一下。新皇在威胁她——不是暗示,是明明白白地把刀架在了裴衍和柳知意的脖子上。
"皇上——"
"沈姑娘。"新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次的距离更近——不到一步,近到沈砚秋能看见他眼角的一根细纹。"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命令你。你同意——就活着,回江南,继续做你的事。你同意——就是朕的合作伙伴,有朕的保护,有朕的银子,有朕给你撑腰。你不同意——就死。不是死你一个人。裴衍死。柳知意死。御赐书铺封掉——匾摘下来砸了,书充公烧了。你在地下室印的一百本《西厢记》就是你的罪证——违禁私印、藐视圣旨、欺君之罪。三条,每一条都够砍头。"
沈砚秋闭上眼睛。殿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新皇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窗外白鹅扑腾了一下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池塘里,滴滴答答。
她输了。不是输给新皇——是输给了自己。是她自己选择了印禁书,是她自己被抓了把柄。不是新皇来找她——是她自己把刀子递到新皇手里的。
"民女同意。"
"很好。"新皇笑了。这次笑容留在了脸上——小小的,但在嘴角和眼角都留下了痕迹。"那我们就合作愉快。"
新皇走回案桌边坐下。他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随意,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喝过茶之后继续谈事。
"沈姑娘,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沈砚秋睁开眼睛。她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看着新皇。"皇上为什么要控制思想?"
"因为思想会乱。"新皇放下茶盏,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藻井——彩绘的大鹏鸟,翅膀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殿顶。"前朝是怎么亡的?不是因为打仗输了,不是因为国库空了,是因为百姓想得太多了。他们看了不该看的书,想了不该想的事——'皇上凭什么当皇上?''这个税凭什么收?''为什么要打仗?'——一个问一个,一个传一个。民智一开,江山就稳不了。朕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朕的江山,才刚刚开始。"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民智开了才是太平'?"新皇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沈姑娘,这些都是书上的道理。书上写得再好,也不如江山稳。朕要的不是天下最好的江山——朕要的是天下最稳的江山。稳——才是太平。民智开了,今天造反,明天起义,今天一个谢敬堂,明天另一个谢敬堂——这样的江山,叫稳吗?"
沈砚秋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新皇不是不懂道理——他是选了另一条路。他不是昏君,但他比昏君更可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会不择手段地拿到。
"那民女可以走了吗?"
"可以。"新皇拿起御笔,低头继续批奏折。"张三会送你回江南。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裴衍。如果你说了——后果你知道。"
"是。"
沈砚秋转过身。走到殿门口时,新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每一个字都像落地的石头。
"沈姑娘。朕不是在害你。朕是在给你一条路。走不走——看你自己。"
沈砚秋没有回头。她推开门。门外,阳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跟着张三走出宫苑。宫苑外面,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路染成了金色。但她觉得,天很黑——不是乌云的那种黑,是日食的那种黑,明明太阳还在,整个世界却暗了一层。
她上了马车。张三甩了一声鞭子,马跑了起来。她坐在车篷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印坊留下的油墨,有抄经磨出的茧,有在地下室里被蜡烛烫出的红印。
新皇要控制天下人的思想。他要她帮忙——不是帮忙,是当帮凶。
裴衍说得对——新皇在利用她。利用得很彻底。
她该怎么办?
不帮——裴衍和柳知意会死。帮——她会成为帮凶,害了无数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反抗。
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
等新皇犯错。
等谢敬堂回来。
等天下人的眼睛睁开。
马车驶出城门。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色的线。
沈砚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了裴衍站在书铺门口的样子,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走。"
走——走到海外,走到没有新皇的地方。
但她知道,在那之前,她必须把现在这条路走完。不管多黑,不管多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