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玄磨竹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石头放在桌上,转过身,从浮梦手里接过一节竹段,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又放下。“能。”他说。他把其他三节也接过去,并排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印结得很慢,不是他不会,是他在等,等自己的呼吸平稳,等屋里的风停了,等窗纸上的破洞不再有风灌进来。
工房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木玄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涨了,退了,涨了,又退了。安静到能听见桌上竹段里那些被封存了千年的、沉睡着的、还没有醒来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木玄的灵力唤醒了。
木玄的双手亮了起来。光不是从他掌心发出的,是从他的指尖,从那些短而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指的末端,一点一点地渗出绿光。那光很柔,很淡,像春天里第一片草叶从泥土中钻出来时,叶尖上那一抹还没来得及被阳光照到的、嫩得发亮的绿。光从木玄的指尖流出来,像水,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细的、温热的溪流,流到桌上的竹段上,把竹段包裹起来。
竹段开始缩小。
不是猛地缩,是慢慢地、从外到里地、像一个人老了以后身体一点一点地缩水一样,骨节还在,轮廓还在,但整个人变小了,变细了,变轻了。竹身的金黄色在绿光的浸染下变得更沉了,像一张被茶水泡了很多年的旧宣纸,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黄,从深黄变成了一种接近琥珀的、半透明的、能看见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暖褐色。
木玄收回了手。绿光散了。桌上的竹段安静地躺在那里,四节,每节约莫一尺长,粗细刚好够一只手握住。竹身光滑如镜,金黄色的底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油润的光,像被人的手摸了很多年、摸出了包浆的老物件。浮梦拿起一节,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竹壁的厚度刚好,竹节的距离刚好,什么都不差。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纹路。
竹身上,在金黄色的底子下面,隐隐约约地浮出一些图案。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竹皮里的,像玉里面的棉絮,像琥珀里面的气泡,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看见过的、醒来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只记得很美很美、但说不出美在哪里的东西。纹路是浅白色的,细细的,弯弯的,一朵一朵的,像花。不是白花水莲,不是梅花,不是野蔷薇。是海藻花。
浮梦不认识这种花。她没见过。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竹身是光滑的,纹路在表面以下,摸不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碰不着。她把竹节翻过来,另一面也有,更多,更密,像一片被缩小了的、被封印进了竹子里的、还在开着的、不会谢的海藻花丛。
“这是什么?”浮梦抬起头,看着木玄。
木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海藻花的纹路上,看了很久,久到纶潇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关不严的木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灰布袍子的补丁上,照在他那双打了结的、鞋面上还沾着干泥巴的布鞋上。他的背很驼,肩膀很窄,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弯了腰的、再也直不回来的、老了的老树。
“这根竹子,”木玄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沉甸甸的东西,“在千篁岭长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前,有人在这棵竹子底下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发了芽,开了花,谢了,又结籽,籽落进土里,又长成新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谢,开了谢,谢了开,开了一千三百年。那些花的纹路渗进了土里,渗进了竹根里,渗进了这根竹子的每一节、每一寸、每一个细胞里。你们砍的不是竹子,你们砍的是一千三百年的花开。”
他转过身,看着浮梦。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清,像山泉,像露珠,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裂了一条缝,缝里漏出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他很快就把那些东西收了回去,把眼睛重新眯成一条缝,把那张脸重新笑成一张被揉皱了的、被人忘了抚平的、皱巴巴的纸。
“花是什么花,你们自己去问种花的人。”木玄说完这句话,走到桌边,拿起那节带着海藻花纹路的竹段,放在浮梦手心里。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双手在浮梦的掌心上停了一瞬,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还没有沉下去的、还在犹豫要不要沉下去的叶子。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拿起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继续磨那节被挑出来的、弯了的、没人要的竹子。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很慢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没有人听得懂、也不需要听懂的话。
浮梦把那四节竹段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布是木玄给的,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边角磨出了毛边,布上还沾着竹屑和木灰。她把布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很轻很轻的、但不敢用力抱的、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怕碎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三个人走出工房。门在他们身后歪歪斜斜地关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木玄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弓着背,在磨那节弯了的、没有人要的竹子。沙沙,沙沙,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的、没有声音的、只有嘴唇在动的、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的话。
白花异木棉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白白的,软软的,没有声音。纶潇从花瓣上踩过去,脚底板被花瓣搔得痒痒的,他缩了缩脚趾,没有停下来。偃风走在后面,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鞋底踩在花瓣上,没有声音。他走过一棵白花异木棉的时候,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摘,就让它在肩上落着,走了一路,落了一路,一直走到出了林子,那片花瓣才被风吹走了,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浮梦走在最前面。她抱着那包竹段,蓝印花布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旧旧的蓝,像停云湖深不见底的水。她的手指隔着布摸着竹段上那些海藻花的纹路,摸得到凸起,但摸不到那些花。那些花长在竹子里面,长在骨子里,长在长了一千三百年、开了一千三百年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开花、只知道把花种进土里、让种子再长出新的花、再开一千三百年的、不会说话的、不会喊累的、不会抱怨的、傻傻的、笨笨的、让人心疼的老竹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