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盘了一路,把可能的路都想了一遍。
大厂被封,市场现货被扫,普通辅线也被扫。
但她漏了一类人,被主流供应链淘汰的人。
这些人不在平台供应商名录里,不参加行业展,不在公开报价系统里,账上也未必好看。
他们手里也许有老机器、旧库存、压箱底的货,甚至有几台还能啃硬料的织机。
值班小屋外,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噼地一下掉到桌边,又扑着翅膀爬开。收音机里的评书换了段鼓点,门卫把音量拧小,不敢往这边看。
周厂长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冷水:“顾总,我问你一句。你是真想做这东西,还是热度起来了,骑虎难下?”
顾晴空指尖敲了下桌面。
这问题不太好答。
真话是她一开始只想亏钱,热度全是事故,骑虎难下也算半真。
可这话说出来,周厂长能把搪瓷缸扣她脑袋上。
她换了个不撒谎的说法:“供不上,该赔赔,该退退。”
周厂长盯着她:“哪怕公司被拖死?”
“对。”
张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周厂长忽然笑了一声:“行,还是那个败家总裁味儿。”
顾晴空:“……”
这评价对她很冒犯,但对她的系统很吉利。
周厂长把电话簿翻到中间,点了五个名字。
“这五家,不在天启眼皮底下。一个在东溪镇,做过出口箱包织带,老板腿瘸了,厂里还剩两台机器。一个在青石村,夫妻档,手艺好,脾气臭。一个在老矿区,原来给消防用品做加厚带,后来被压价压没了。还有两个,家里亲戚跟我有旧账。”
顾晴空扫过那些地址。
“你今天去找过他们?”
“找了。”
周厂长把手往怀里又摸了一把,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有的用铅笔,有的用烟盒背面撕下来的纸。
顾晴空拿起第一张,上面写着:特种加厚尼龙,宽二十五,库存三千六,老批次,需复检。
第二张:复合织带半成品,两千二,可加密重织,老板要现金结部分电费。
第三张:高强辅线,七百斤,压仓两年,外包装破,内袋未拆。
……
完了,这下违约金要长翅膀飞了。
这是周厂长用腿跑出来的半条供应链。
周厂长敲了敲电话簿:“天启能封大厂,能扫市面现货,能让经销商不接你们电话。可它封不住这本破册子。那些被它搞死、搞残、躲在乡镇里喘气的小厂,没人看得上。老机器还在,人还在,气也还没咽。”
张叔的呼吸粗了些:“他们愿意卖?”
“卖不卖要看你们。人家怕被骗,怕被拖款,也怕天启回头找麻烦。”
周厂长看向顾晴空:“我没替你答应价格,没替你答应账期。只说了一句,晴空要做给夜里走路的女人用的东西,质量不过关,顾总会当场翻脸。”
顾晴空捏着纸条,纸面被汗沾软。
她的笑淡下去。
如果这批人真来了,料真合格,断供危机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平台要的新增材料证明可能有了,三千日发货线也不再是天边数字。
亏损,危险。
更危险的是,这批人不是天使投资,也不是公益帮扶。他们带着旧账和火气来。
晴空一旦接住,就会从普通商业竞争,踏进一群小厂和天启的旧怨里。
她问:“他们要什么?”
周厂长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上,系得很紧。
“有的要钱,有的要把压仓货出掉,有的要一口气。”
“口气怎么结算?”
“让天启看见他们还活着。”
周厂长把电话簿合上,塞回怀里:“我跟他们说,敢来的,深夜走后门。别开大车,别打灯。五菱宏光能装多少装多少,先带样,带票,带人。”
张叔竖起大拇指:“你这安排得够全。”
周厂长咧嘴:“老娘当年躲三角债的时候,比这难走的路都走过。”
顾晴空看着她:“这人情很重。”
周厂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人情这东西,压箱底三十年,不拿出来也是发霉。顾总,你要是接,就按规矩接。质检不过,退。价格不合适,谈。可别拿同情侮辱他们。”
顾晴空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仔细叠好,收进衣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晚我亲自验。”
周厂长点头:“我就等你这句。”
夜风从乡道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布头。
远处几声狗叫接连响起,很快又停下。
顾晴空站在风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绝望地开始盘算,这笔即将飞走的退休金到底还能不能再抢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