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张了张嘴,看着顾晴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中午十二点,距离新品正式上线还有两个小时。
老李拿着几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推门走了进来。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小林紧跟在老李身后,脸色惨白。
“顾总,你看看这个,这帮人欺人太甚了!”
老李把手里的A4纸重重地拍在顾晴空的办公桌上。
纸上打印的是几篇刚在各大社交平台发酵起来的自媒体推文。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扒一扒某号称女性之光的国货新品,极简包装还是三无产品?》《用装猪饲料的铝箔袋装卫生巾,这就是所谓的科技向善?》《揭秘单片五毛钱的暴利,廉价回收棉的狂欢》
推文里配了晴空科技银灰色铝箔袋的高清大图,旁边故意放了一包包装精美、印着蕾丝花边的雅兰夜安裤做对比。
文章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晴空科技为了压缩成本,使用了劣质的回收黑心棉,所谓的医疗级无尘车间根本就是个噱头。
“现在外部舆论全在带节奏”老李急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底下的评论骂得很难听。说咱们赚了学习机的钱就飘了,随便弄个破袋子装点烂棉花就想来收割女性韭菜。那可是一天防潮电费就要上万块钱的仓库现货啊!”
老李停下脚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顾晴空。
“顾总,咱们把咱们无尘车间的消杀视频放出去,把医疗级检测报告挨个贴在首页,把五毛钱的真实成本核算表甩在他们脸上!”
顾晴空把手里的A4纸放下。
解释?绝对不能解释。之前就是因为总解释才赚钱!
就让误解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李。”顾晴空抬起头,“我问你,那些在网上跟风骂我们是猪饲料包装的人,是我们真正的目标用户吗?”
老李愣了一下。
顾晴空把那几张A4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官方账号保持沉默。谁在这个时候擅自用公司名义去网上跟人对线,明天就去财务结算工资。”
小林在一旁,看着顾晴空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的干脆动作,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小林懂了。
她终于懂顾总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所有品牌都在扯着嗓子自证清白、疯狂讨好消费者的时代,顾总却选择了最反常识的应对方式,那就是不解释。
这其实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筛选机制!
那些轻易被包装和几篇软文带偏的人,那些为了几毛钱满减去拼命凑单的人,根本就不是晴空科技要服务的对象。
顾总这是在提纯。
她把所有的解释权都交给了产品本身。
等那些真正因为刚需而购买了产品的用户,亲身体验到顶级的医疗标准时,巨大的反差感会瞬间摧毁之前所有的水军抹黑。
不解释,才是最顶级的营销。
“顾总,我明白了。”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焦灼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坚定。
“我会看好运营部和公关部的人,绝不回应外部的任何挑衅。”
顾晴空看着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小林,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要这丫头不去网上发什么澄清长文,随她怎么折腾。
老李看着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只知道,如果不发生奇迹,就要面临无底洞一样的资金消耗了。
下午两点,开售。
五分钟过去了,订单数缓慢地到了31。
这其中有一半是智能生理期管理终端的订单,花了一百九十九元的买家,收货地址大多集中在一线城市,一看就是数码圈或者医学圈跑来猎奇拆机的。
真正面向下沉市场的五毛钱基础款,由于没有花哨的包装、没有买赠套路、没有线下铺货,更没有在详情页放上任何比价的解释,销量惨不忍睹。
老李坐在电脑前,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零星花白的头发里。
张叔走到大屏幕前,盯着那个刺眼的“31”,一动不动。
运营部的门被推开。
闻西泠穿着白色实验服,快步走了进来。
这个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把高分子材料成本打下来的科研疯子,在市场惨烈的数据面前,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坚守产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小林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推送,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雅兰集团发战报了。”小林咬着嘴唇,把屏幕展示给大家,“开售十分钟,全渠道销售额破千万。满减的爆款组合,单链接销量破了十万单。”
张叔回过头,老李重重地叹了口气,闻西泠低下了头。
只有顾晴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插在衣兜里,努力压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走到老李面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盯着熬眼睛了。”
“通知后勤,今天运营部和实验室全体提前下班。去吃顿好的,好好休息。”
老李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顾总,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怎么睡得着?”
顾晴空目光扫过老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情恍惚的闻西泠。
“不用看了,早点下班休息吧。这就是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代价。”
一句话,让老李的眼眶瞬间红了,闻西泠猛地抬起头,咬住了下唇。
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代价。
在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里,不搞套路、不弄虚作假、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产品上,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惨败。
但顾总没有怪任何人,她一个人把这份沉重的代价扛了下来。
团队成员们红着眼圈,收拾东西低落离场。
顾晴空转身走出监控室,步伐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咔哒”一声,门反锁上。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底下的恒温小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珍藏了许久的玻璃瓶装可乐。
拿启子起开瓶盖,“砰”的一声脆响,气泡顺着瓶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顾晴空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为了即将到来的合法破产。
为了这完美的首发扑街。
干杯!
此时,在江城远郊的晴空科技物流仓里。
打包工在巨大的货架间穿梭,货架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纹丝未动。
在出货口的传送带上,只有零星的十几个小小的纸包裹,显得孤零零的。
快递员拿着扫描枪,“滴”地一声扫过面单。
面单上的地址,有几个写着“江城县华兴织带厂三车间”,还有两个,写着“黔贵省某师范大学女生宿舍楼”。
货车启动,引擎声撕破了黄昏的沉寂,悄然向着那些灯光昏暗的角落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