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照望向西檐,神色比方才更慎重:"听见了。"
饭团坐在桌上,舔完爪子,忽然对着屋檐叫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不像平时的喵,倒像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那根旧麻绳静静躺在阵图旁,绳上檐印被雨气润开,露出一笔几乎看不清的"归"。
修屋顶最难的不是补瓦,是学会听对方说话。沈照棠习惯眼前哪儿坏先补哪儿,手到了,办法也就到了;闻雪照习惯先把来龙去脉排清楚,一条线没落稳,绝不肯动下一条。
最初半个时辰,她们几乎每句话都能顶上。沈照棠嫌闻雪照慢,闻雪照嫌沈照棠险。可雨不会等人吵完,梁木也不会因为谁更有理就自己长好。等第三盆水满出来,水从盆边溢出,在地上拖出一道细流,沈照棠先闭了嘴。
她发现闻雪照报的位置确实准。西檐哪片瓦能动,哪片瓦一碰会带落旁边两片,闻雪照只看雨线走向就能说中。闻雪照也发现沈照棠手上有分寸。她嘴上说得轻巧,真落锤时却很稳,力气收放恰到好处,绝不贪快。她的锤子落下去像钉在肉里——准,不拖泥带水,也不会多敲一锤。
"你以前常修屋?"闻雪照问。
"梅雨季不修屋,就等着在床上养鱼。"沈照棠把木楔敲实,敲了三下,第三下用力最小,刚好让楔子吃住,"我娘说,穷人家的孩子先学两件事:一是别让米缸空,二是别让屋顶漏。"
"你娘呢?"
沈照棠手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敲下去:"走得早。"锤声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顺手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敲进去了。
闻雪照没有继续问,只把阵线往她脚下多铺了半寸。那半寸很轻,轻到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歉意。阵线绕过沈照棠的靴底,没有碰到她,却把她脚下那片区域的灵气稳住了,让她踩得更踏实。沈照棠察觉了,却也没有点破。
沈照棠上梁前,把剑匣放在最干的墙角,又把那只猫从蒲团上抱下来。
猫不愿意,四只爪子扒着蒲团边,像守祖产。尾巴炸成一个松球,后腿还蹬了两下。沈照棠和它对视片刻,商量道:"借一晚,明天给你晒。"
猫不动。
"半条鱼干。"
猫松爪了。松得干脆利落,像在说"早开价不就好了"。
闻雪照在旁边看完这场交易,沉默了一会儿:"你和它很熟?"
"不熟。"沈照棠把猫放到桌上,"但讲价这事,万物相通。"
屋顶比她想的更糟。几根梁木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空了。她用剑鞘轻敲,听声辨木,敲到好木是笃笃笃,敲到空木是咚咚咚。敲到西檐第三根时,声音闷了一下,像敲在一层浆糊上。闻雪照在下面同时抬头:"那根别动。"
"为什么?"
"阵眼在它下面。"
沈照棠蹲在梁上,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到她眼睫上。她眨了眨,笑道:"闻姑娘,你这张嘴要是早半息,我能少挨不少雨。"
闻雪照面无表情:"你若晚半息动手,我也不用早半息。"
两人隔着漏雨的屋顶对视了一会儿。雨线在她们之间挂着,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猫在桌上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小小的,却打断了僵持。
最后还是沈照棠先让步:"行,你说哪根能动。"
闻雪照愣了一下。她以为还要争几句。许多人嘴上说信她,真到动手时仍会按自己的来。沈照棠却已经把剑鞘收回,等她指下一处。
她垂眼看阵图,声音放轻了些:"东侧第二根,先垫木片。西檐这根,等我把阵线引开。"
雨声里,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按同一张图做事。
后半夜,沈照棠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不肯说,只在换梁时慢了半拍。左手换右手时肘关节发出一声轻响。闻雪照站在下面,抬头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便把阵线停住:"下来歇半刻。"
"不用。"
"你若从梁上掉下来,我还要多修一处地板。"
沈照棠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她本想说自己不会掉,可闻雪照已经把梯子扶稳了。那动作不重,也不催,偏偏让人不好再逞强。
她只好下来。
闻雪照递给她一块干布。布是从自己包袱里拿的,雪白一方,和春雪小筑满屋灰尘格格不入。布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是闻氏惯用的那种。沈照棠接过时迟疑了一下:"会弄脏。"
"布本来就是用来擦的。"
沈照棠擦了擦手,把那块布搭回膝上。屋外雨还在落,梁上滴水一声接一声。她歇够了,抬手把湿发往后一捋,又重新踩上梯子:"东侧第二根,是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