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绥远出奇地平静,他无数次幻象此刻的到来,可真正来时,他总觉得少些什么。
这样还是太便宜他了。
可是,闻卿说,凡间罪恶该由凡间断,也就是官府。
景绥远见闻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座石雕上,当然大多人都注意到了那座石雕。
杜旭道:“本王给你一个说明事实的机会。”
“臣……”霍成泄气。“这些全是臣一人所为。”
霍退之静静看着如同一摊死泥的霍成,想起了曾经什么,竟觉得不值。
这样的父亲,怎得他上一世那般维护。
他也曾死死为父亲争辩,也曾不信他人一言,他永远相信心中那个自认为高大伟岸的形象。
直到满门落狱,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他才知道那可怜的最后一点真相。
他的父亲本不是勾结,因为他就是牯儋遗人。他伪造身份,靠近他的母亲,当时隅国的穗靳公主。可怜女子被骗,嫁至封城,赐了霍成一个安平侯的身份。
他利用这个身份行叛国之举,又在他的母亲发现后将她杀害,还告诉霍退之。
“你的母亲她病死途中了。”
霍成伪装了好几个月。
若说父亲,他不配。
霍退之将目光落在这尊雕像上,栩栩如生。
他下意识想起了闻卿。
“此处所绘是……我搜罗的阵法,往生阵。”霍成抬眸看向石像后的那条黝黑的密道。“此事……乃是我和此道士合谋,与他人无关。”
“和吾儿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为了什么?”
“为……”霍成目光如炬,盯着那座石像悲悯的神情,释然道。“只为复兴之私欲。”
霍退之十分镇静,走向闻卿,待至跟前,才将发间的木枝取下。
“多谢女侠救在下一命。”
“举手之劳。”闻卿收下。“我也利用了你,况且那一剑并不会要你的命。”她实话实说。
霍退之唇间有了些血色,眉眼温婉,他的目光挪开。
“无妨,不止这一次。”
离开前,他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闻卿疑惑间,见人又纷纷往内间走。
“方才……”闻卿看向景绥远。
“宫主心善。”
闻卿又觉着有些言外之意,但不深思,也跟着匆匆前去。
她不算是心善,闻卿细数。她只是不喜欠人情罢了,万一哪天人死了,那欠下的可不就要记得一辈子了。
再往里又是一阵惊呼,闻卿见怪不怪了。
霍成面如死灰。
闻卿还是走至杜易安身后,毕竟她目前是他的暗卫。
“这里面是谁?”
霍成喃喃:“是……公主。”
闻卿不解,走上前几步问霍成:“你见过庆阳公主,你怎知这是?我记得史书所著,庆阳公主死于大火,见过她的人都死在了那天……你从何得知,又是从哪……挖来的这具尸体?”
闻卿说的很在理,这也正是众人心中的疑问。
可霍成沉默了,不再解释。只是冷静地看着冰棺,眸子慢慢黯淡。
他心中恨恨,只道是自己失策,才让自己的儿子告发。明明一切他都瞒得密不透风,可天仍有不测风云。一世打算,却败在自己身上,功亏一篑。
霍成跪倒在地,流出两行清泪,谁也没注意他。
“这确实与外面那石雕不像诶。”有人惊呼。
杜旭:“此事确实存疑。七弟,你认为该如何?”
杜易安:“不如交给父皇定夺。”
杜旭点点头。
闻卿弱弱插嘴:“殿下,不如直接烧了罢?”
景绥远自然知道原因,他听见了那日的话。
闻卿走在冰棺前,斜睨了眼棺中容颜开始胡诌:“不瞒四皇子、主上,此阵十分诡异。若是此棺脱离此地恐怕便会立即融化,棺中尸首恐怕会有变故。”
“这冰棺连接着外头那些尸骨,怨气极重。若是阵法有缺,这些怨念恐怕会食人生魂啊。”
她说得条条在理。
杜易安没忍住,轻嗤一声。
“主上笑什么?”
“吾不知卿卿竟比我想得还要懂很多。”
卿卿……?
景绥远捏紧拳头,记下一笔。
“自然。”闻卿点头。“所以还是立即防火烧毁,还得是最精纯之火。”
“可兹事体大。”杜旭思虑再三。“等我回京禀明,再行定夺。”
闻卿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如此。
可怀中却开始传来一阵又一阵颤鸣,她的罗盘又有什么事儿?!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总不好当众拿出来。
她做样安抚几下,它却颤抖得更为厉害。
景绥远靠前,细声问:“怎么了?”
还没等回答,一阵凌厉的风窜过。伴随着剑光闪烁,只一瞬间。还有几声突如其来地叫唤,如此急促惊慌,在喊她的名字。
闻卿看见一只手牢牢握着剑刃,血一滴一滴落下,手背上未好的伤此刻又是一派狰狞。
心口钝痛,那剑身已穿透了罗盘,刺进了血肉。胸前素静的衣衫顿时被血染成了猩红,刀刃的冰凉如同冬日冰锥,将血凝固。血一股股流下,她脚步虚晃,往后倒在了景绥远的怀里。
太痛了……她拧紧眉毛,额间全是汗珠。
呼吸都变得艰涩。
剑脱离胸口,喉口又是一阵腥甜,嘴角渗出血来。
她缓缓睁眼,却见持剑之人脸上难以置信,还有如此熟悉的狠恶神色。记忆破茧,周遭慢慢淡出,闻卿看见自己奔向中州最高的楼,凉风飒飒鼓起袖袍。漫天星辰,指引归家。
举手投足间,一切又与如今重叠。
景绥远的手又伤了,她想着,从兜里探出锦囊。脸颊落了几滴热泪,只不过不是她的。
“别哭,我没事的。”就是痛了点。
景绥远喃喃,他用手捂住伤口,可却止不住。他掌心流出的血和闻卿的血交融,景绥远只觉得心上比手上痛多了。
她又一阵瑟缩。
杜易安刺了他一剑之后并未再有动作,她连忙从袋中取了两颗丹药,一颗给了景绥远,一颗自己吃了。
“哐嘡”一声。
剑落了,连杜旭都是沉默无语的,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包括现场的每一位,他们都是前一刻看着人相谈甚密,下一刻刀剑相向。
风都静止。
“砰。”
一拳实打实打在了杜易安侧脸,是霍退之。他还想进一步捡起剑身,却被人死死押住。
闻卿也奇了怪了,血明明止住了,可身上仍旧没有力气。她倚在景绥远怀里,手扒着他的手臂想要站起,但这只是白费力气。
最后,她看向静若雕塑的杜易安,精神恍惚,面容失色。
她的心里莫名窜出一句话。
他在装什么?
然后,她十分不解地开口:“杜易安,你是不是有病啊?”
杜易安恍然转醒,眼神飘忽不定。
刚才他是怎么了……
惊疑之间,杜易安又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次他的心渐渐收紧,连带着呼吸,他的耳畔只剩这句话。
“你已经刺了我两次了。”
她原来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