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博不动了。他看着她低着头解他扣子的样子，看着她的手指从他的领口一路往下，看着她每解开一颗就抬起来的那双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他扣住了她的手腕。

"夏，"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从小在贵族家里学来的那种礼貌，"失礼了。"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萨博，"她说，"现在不是讲礼貌的时候。"

萨博也笑了，笑得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嗯，"他说，"不讲了。"

后来的事，林夏记得也是乱七八糟的。

她记得湿透的衣服很难脱，脱到一半卡住了，两个人都笑场了好几回；她记得那张床很小，他们从壁炉前面挪过去的时候撞翻了那把椅子，那只丑小熊从椅子上掉下来，正好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像是不忍心看；她记得他的手心很热，热得把她身上最后一点雨水的凉都烘干了；她记得他额头上那道烧伤的疤，她伸手去碰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躲。

她记得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叫她，叫的都是那一个字。

夏。夏。夏。

她记得窗外的雨一直没停，壁炉里的火一直没灭，他们两个狼狈得要命，也开心得要命。

天亮之前，她醒过一次。萨博睡着了，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攥得很紧。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没有礼服，没有帽子，没有那副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表情，只是一个睡得很沉、头发乱成一团的人。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只丑小熊从地板上捡起来，放在了两个人的枕头中间。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四 ※

萨博叫她"夏"，叫了很多年，革命军里的人都听惯了。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在走廊上碰见林夏，大概是觉得这个称呼好听，又大概是想套个近乎，张口就是一句："夏姐，早！"

林夏还没来得及回答，萨博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那个小伙子一眼，笑得很温和，很有礼貌，礼貌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参谋长，我叫……"

"东边那个据点，最近缺守夜的。"萨博说，"你去吧。三个月。"

小伙子哭着走了。

可亚拉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抱着胳膊，冲萨博翻了个白眼。

"参谋长，你这叫公报私仇。"

"他守夜的经验不足，需要锻炼。"

"他就叫了一声'夏姐'！"

萨博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个字，有版权。"

林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过日子大多数时候，没有这么闲。

他们照样各忙各的。他开他的会，跑他的据点，她跑她的路，做她的事。有时候一两个月才见一面，见面的地方还是在某个据点的地下室里，一个刚回来，一个正要走。

可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萨博开会开到半夜，回到房间，桌上会有一碗还热着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喝完再看文件。

林夏出远门回来，推开门，会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本她找了很久的书，有时候是一包她喜欢的糖，有时候就只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他这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每个地方旁边都写着一句话，"这里的鱼很好吃，下次带你来"，"这里的人很吵，你会讨厌"，"这里的海跟风车村的很像"。

偶尔也会一起出任务。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说"左边"，另一个的钢管已经扫了过去；一个往前，另一个已经把后面补上了。萨博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打起来就狠得吓人，可每回打完了，他第一件事都是低头看她的左腿。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

"没有。"

"你落地的时候，左脚轻了半分。"

"……擦了一下。"

"那就是受伤了。"萨博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药和绷带，"坐下。"

林夏坐下了。

她低头看着他蹲在那里给她包扎，看着他那双能在三分钟里画出一整座要塞撤离图的手，现在正一圈一圈地，很仔细地，绕着她脚踝上那道浅浅的擦伤。

那只丑小熊，后来一直挂在她的包上，跟着她跑了很多地方，脏了洗，破了补，补到后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五 ※

那年秋天，萨博约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道高坡，坡上长满了草，坡底下就是海。不是风车村那道坡，可是很像，像到林夏一走上去，脚步就慢了下来。

萨博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夏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海，看了很久。

"夏。"

"嗯。"

"那只铁盒，你还带着吗？"

林夏从怀里把它掏了出来。

那只铁盒已经很旧了，瘪了好几处，边角都磨亮了。她跑到哪里都带着，带了这么多年。盒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夏"字，被她的拇指摸得都快平了。

萨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跟很多年前一样，空的。

"小时候，"萨博看着那只空盒子，慢慢地说，"我把攒下来的钱都放在这里面。我那时候想，攒够了，就能出海，就能离开那个家，就能自由。"

"后来钱用掉了，盒子就空了。"

"我把它留给你的时候，它就是空的。我那时候想，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就留个盒子吧，留个念想。"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小时候想要的那种自由，是一个人，一条船，想去哪就去哪，谁都管不着我。"萨博转过头看着她，"可我现在想要的，不是那个了。"

"我现在想要的，是去哪都行。可不管去哪，都有你。"

林夏看着他，没说话。

萨博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进了那只铁盒里。

一枚戒指，很素，银色的，没有花纹。

一把钥匙，铜的，上面拴着一块小木牌。

他合上盒子，放回了她的手心里。

林夏低头看着那只铁盒，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

她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拴在上面的那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地址，是那座岛，那个港口，那条海边的路。

是那座窗户朝海的小白房子。

林夏抬起头。

"你……"

"那天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萨博说，"说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海。"

"那天你什么都没说。"

"那天我在算。"萨博笑了一下，"算我要攒多久的钱，算那座岛离据点有多远，算我一年能在那里住几天，算你会不会喜欢，算你会不会嫌我回去得太少。"

"算完了？"

"没算完。"萨博说，"算到一半，我觉得，算这个干什么。"

"不算了。"

他看着她，眼睛在夕阳底下亮得很。

"我就是想，以后不管我们两个各自跑到哪里去，忙成什么样，总有一个地方，窗户朝着海，门钥匙在你手里，我回去的时候，推开门，你在。或者你回去的时候，推开门，我在。"

"夏，"他说，"你愿不愿意……"

林夏没让他说完。

她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自己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套完了，举起来给他看。

"大小正好。"她说，"你也算过了？"

萨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湿了。

"……算过了。"他说，"趁你睡着的时候，拿线量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雨神节那天晚上。"

林夏也笑了，笑着笑着，扑过去，把他整个人扑倒在了草地上。萨博的帽子又滚了出去，一路滚下了坡，两个人谁都没去追。

坡底下的海一直在响，一浪一浪的，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林夏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把那只铁盒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盒子里装着一把钥匙，装着一座窗户朝海的小白房子，装着他们两个以后不管跑到多远的地方，都有一个能回去的门。

那只铁盒，后来再也没有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