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鸿安后退半步躬身一礼,袖子一摆,带着那队黑甲悍卒转身退出别院。脚步声顺着青石板往外拖,越来越远,院门一合,山风重新灌进来,卷得水边芦叶轻响。
韩骦樾这才回过神,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手指搭在案沿,腿软的半天都没撑起身。
“温青云,你少在这里吓人!什么内宅封痕,什么押粮,你拿一册血账就敢污我南韩公府?”
温仲卿把账册合上,推到韩骦樾面前。
“庆钰兄要是不认,也成。只要庆钰兄现在站起来,带着这本账的内容去见南韩公,要是庆钰兄敢,青云就敬庆钰兄一句有担当。”
韩骦樾嘴唇抖了一下,手却没有去碰账册。
温仲卿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人敢在席上狂,靠的不是胆子,是背后有人替他擦手。如今账册当众摆出来,他不敢接,说明这页东西真能扎进南韩公府的脊梁骨里。
这时,齐宣甫放下手中的宝石小剑开口,嗓音不高,却把席上的杂音压住了。
“青云兄若要追账,何不先放一放?今日咏荷之作,尚未记满竹册,实乃一件憾事。”
温仲卿转身看他,笑着说道。
“任贤兄此话在理,是青云的不是了。”
说到这里,温仲卿起身,弯腰对着众人一礼。
众人见此,急忙起身回礼。
“不过,今日这本册子里压的是军粮。南边断路,粮却能准时到韩家手里,任谁看了,都得多问一句。若青云今日只顾体面,明日昌平城外饿死的百姓,可没人替他们体面。”
此话一落,众人皆是一默。
齐宣甫沉默片刻,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问道。
“青云兄需要我们做什么?”
温仲卿笑吟吟的看着齐宣甫,等的就是这句。
东齐公的嫡子,不怕他张口要利,就怕他空着手装清高。只要齐宣甫开了口,这席上就多了一个能压住南韩公的人。
“做个见证。”
温仲卿抬手把账册翻到后半页。
“这册子里缺一页。缺的那页,记着押粮的人往哪儿拐了道,拐给了谁。今夜若有人来找我,烦任贤兄替我盯一盯,别让韩府的人先把口风堵了。”
齐宣甫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可以。”
韩骦樾闻言面色一沉,刚要起身,旁边便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那人正是姜维泽,他脸上还是温和的笑,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庆钰兄,既然你今日身子不适,不如先坐着歇一歇。青云兄既然开了口,便不是你我能随便插嘴的了。”
韩骦樾咬着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仲卿把那本账册收进袖中,动作不快,却稳得很。
“沐霖兄,今日借你园子行事,是青云失礼了。”
温仲卿又是一礼。
姜维泽摇头回礼。
“青云若真失礼,方才那本账就该直接扔到水里去。青云兄把它留下,说明还给了旁人一条路。”
温仲卿抬眼看他。
姜维泽手里的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对带着笑纹的梨涡。可那句话落得轻,听在耳里却让人背后发紧。
温仲卿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到远处的荷塘上。水面风平,青叶浮着,几只白鹭从岸边掠过去,翅尖扫过芦梢,带起细细的水声。
他知道,袁崇这张网已经撒开了。
鸿安那句“今夜别关门”,不是客气,是催命,也是试探。王府里有人要见他,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要么把账补齐,要么把他拖进更深的坑里。
而温府那道半边封痕,更像有人故意留下的钩子。
谁在王府,谁在温家,谁在韩家,这本账还没翻完。
他把袖中的账册按了按,指腹触到封皮上干涸的血痕,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场亲事,看来真得先拿几条命来垫垫桌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踏碎了荷塘边的安静。
一名穿着青布短袄的仆人从院外冲进来,脸色跑得发红,连礼都没顾上行,直奔姜维泽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姜维泽听完,手里的扇骨啪地合上。
他转头看向温仲卿,神情第一次没了那层温和。
“青云兄,山下来了车驾。”
温仲卿抬眼。
“谁的?”
姜维泽喉间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宫里的。司礼监的人亲自送来,说要见你。”
温仲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
他刚把王府的黑账按住,宫里就来了人。
这可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