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棂外透进来的半点月光,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惨白的线。
温仲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个散发着浓烈朱砂味的青瓷药鼎。
右边,是那本沾着血污的军粮账册。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他需要一根一根地捋顺。
第一,南韩公的军粮被袁崇劫了。这说明袁崇在南边有兵权,或者有一支极其隐蔽的私人武装。
第二,宫里出面保韩家。司礼监李福亲自来敲打他,说明寿王的修仙经费,很可能就指望着韩家这笔黑账。
第三,温家内宅的封痕。
温仲卿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慢慢敲击着。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这道封痕,才是最要命的。
内宅封痕,只有阿娘和几个心腹管事能接触到。袁崇能拿到这东西,说明温府里有王府的眼线。而且这个眼线的级别非常高。
不,不对。
温仲卿敲击的手指停住。
他回想起白天在别院,鸿安打开盒子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威胁,那是一种试探。
如果王府真的在温家安插了这么高级别的眼线,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半截封痕来试探他。他们大可以直接把温家拖下水。
这道封痕,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是为了让他起疑心,让他觉得温家已经千疮百孔,让他不得不彻底倒向王府。
真狠啊。
温仲卿在黑暗中轻笑出声。
不愧是恶名在外的疯狗,这心思,比昌平城里的那些老狐狸还要毒辣。
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逼到悬崖边上,然后他自己站在岸上看戏。
既然你要看戏,那我就陪你唱完这出。
更鼓敲响了三下。
子时到了。
屋子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温仲卿没有关门。
两扇雕花木门大敞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嘴。
院子里的树影被风扯得摇晃不止。
须臾,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停息,而是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样,空气中多了一丝滞涩感。
门外,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
那人就像是从黑夜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站在门槛外。
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斗篷,整个人被包裹在阴影里。
只有夜风偶尔吹起斗篷的下摆,露出一截暗金色的蟒纹。
温仲卿坐在着,没动。
他看着门口那个黑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今夜来的人,绝对不是鸿安那个圆脸家丞。
“门没关,客也等了。”
温仲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些发涩。
“这账册缺的那一页,阁下带来了吗?”
门口的黑影没有说话。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沉香气,填满了整个房间。
不是白天那个断指的血腥味。
这是新鲜的,刚刚从人身上放出来的血的味道。
黑影走到案几前,停下。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骨分明,手指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珠。
啪。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拍在了账册的旁边。
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借着微弱的月光,温仲卿清楚地看到,那上面的字迹,正是南韩公府家丞的手笔。
这就是那缺失的一页。
记录着被劫军粮最终去向的致命一页。
温仲卿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只苍白的手往上移,试图看清斗篷下的那张脸。
“你要的账,我带来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
“不过,青云公子,你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温仲卿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认识这个声音。
温仲卿盯着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一字一顿道。
“你要命,南韩公府有。但你要是想拿我温家当垫脚石,崇殿下,你这门槛,踩得太深了。”
黑色的斗篷被掀开。
微弱的月光打在那张脸上。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疯狂笑意。
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疯子,袁崇。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是带着一身新鲜的人血来的。
袁崇倾下身子,双手撑在案几上,那张脸几乎要贴到温仲卿的鼻尖上。
“垫脚石?”
袁崇笑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不,本王是来找结发妻子的。”
他伸出那根沾着血的手指,点在温仲卿的领口上,顺着衣襟的纹路往下压。
“夫人,你白天的戏唱得不错。不过,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