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仲卿拔高了音量,确保整条街上的甲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王体恤青云身子骨弱,特赐仙丹。你骁骑军要查大王的仙药,可以。把你的官印押在这里,青云便让你亲手打开查!”
陈肃的动作僵在半空。
大王赐的仙丹!
这要是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但南韩公下了死命令,今天见不到账册,他陈肃全家老小都要死。
陈肃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既然是仙丹,那本官更要仔细查验,免得有贼人将毒物混入其中,伤了温二公子!”
他说着,直接蛮横地推开温仲卿,一把夺过小竹怀里的药鼎。
“陈大人,打开这个鼎,你可就没退路了。”温仲卿站在一旁,没有去抢,反而掸了掸中衣袖口上的灰尘。
陈肃冷哼一声,大手扣住青瓷鼎盖,用力一掀!
啪!
鼎盖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爆发出来。那是劣质水银、朱砂和不知名草药混合后发酵了一夜的恶臭。
陈肃首当其冲,被这股气味冲得眼泪鼻涕直流,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甲士也被熏得连连后退,捂着口鼻。
陈肃强忍着恶心,瞪大充血的眼睛往鼎里看去。
里面除了一堆被碾碎的暗红色药渣,几根发黑的干草,什么都没有。
没有账册。
没有纸条。
什么都没有!
陈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账册去哪了!
温仲卿看着陈肃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这群蠢货。
真以为他会把那么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
昨晚袁崇离开后,他就用那块擦过血的帕子裹着那本账册和口供,塞进了驿馆倒夜香的恭桶夹层里。今早寅时初,倒夜香的马车已经畅通无阻地出了南街,直奔齐宣甫的别苑去了。
至于这鼎,里面装的不过是袁崇昨晚踩碎的那颗废丹,外加他从后院茅房里刮的一点腌臜物。
“陈大人闻够了吗?”
温仲卿上前一步,从陈肃手里拿回那个空荡荡的药鼎。
“这仙丹的气味,陈大人要是觉得延年益寿,记得明日去司礼监给李寺人磕个头。就说你骁骑军查贼人查到了大王的药鼎里,连大王炼丹的配方你都验过了。”
陈肃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搞砸了。
不但没找到账册,还平白无故背上了一个冲撞御赐之物的罪名。这事要是捅到司礼监那里,李福那条老狗能活剥了他的皮。
“温二公子......”陈肃咬碎了后槽牙,刚想放句狠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迎亲队伍常见的喜乐。
只有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轮碾压青石板的喀啦声,从晨光中一点点逼近。
陈肃拔出刀,骁骑军的甲士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了长街尽头。
雾气被破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穿着黑甲的悍卒的壮汉,每个人手中没拿喜幡,却拿着长矛与大刀。
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跟在后面的,不是八抬大轿。
而是一辆用四匹纯黑战马拉着的重型战车。
战车上,系有红绸,挂有喜花。
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口极其庞大的、用纯金锁链捆绑的黑漆棺材!
棺材的盖子没有钉死,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节上还带着一枚质地清润得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棺材边缘。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本王来接亲了。”
沙哑、透着极致疯狂的嗓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这昌平城的规矩,以后得改改。谁的刀快,谁就能定吉时。”
棺材里的那只手猛地一拍。
砰!
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战车上被直接扔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陈肃的军靴前面。
陈肃低头一看,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连退三步。
那是南韩公府家丞韩福的脑袋。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再看看地上的那颗人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疯狗。
大婚之日,用棺材迎亲,拿人头下聘。
这哪里是娶妻。
这分明是来昌平城里屠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