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看着她,没接这茬,只问。
“你是为这事来的,还是为温仲卿来的。”
袁蓉手里的暖炉停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托住。
“都算。”
袁崇扯了下唇角。
“这话说得倒老实。”
“我若不老实,今夜也不会来你这儿。”袁蓉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那位王妃,今天可是大出风头。李福那边已经回宫,韩骁那边也该接到信了。你猜,韩骁会先骂谁。”
袁崇把手边茶盏端起来,指腹蹭了蹭杯沿。
“先骂齐宣甫,再骂李福,最后骂到本王头上。”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就得死。”
袁蓉没再笑,低头搓了两下手炉,把里头的炭火压实。
“我从宫门口回来时,见到一封改过封蜡的信。封面写给温仲卿,底下还压了一层旧印。那印章的边角我认得,出自西苑,不过并不归李福管……能动那道封蜡的人,不止一个。”
袁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说下去。”
“有人故意把信送到你们府上,再让它落到温仲卿手里。”袁蓉声音压得低,“这人不想让你们只盯着韩骁,也不想让你们只盯着西苑。他要你们自己把路走进燕北,再自己踩进雪沟里。”
袁崇没说话,只拿着茶盏,任由热气往上冒。
袁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你娶的这位王妃,胆子够大,脑子也快。可他现在知道的,还只是箱子里那点东西。黑石岭那条路,温家地志里有,宫里朱砂箱里也有,说明有人比你们早一步摸到了北边的矿脉和旧路。你若把韩骁当成唯一的刀,明日去了燕北,怕是连怎么死的都来不及想。”
袁崇抬起头,终于出声。
“你今夜来,不是提醒我提防韩骁。”
袁蓉把手炉放到案上,炉盖轻轻一响。
“我是来告诉你,韩骁已经在北边埋人了。”
屋里没旁人,连呼吸声都清楚得很。
袁崇看着她,没立刻问埋在哪里,只道。
“你怎么知道。”
袁蓉端起茶盏,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袁崇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到眼里。
“你这是要我改路。”
“你改不了。”袁蓉看着他,“皇兄要你去燕北,是要把你丢出去。温仲卿要你去燕北,是要借燕北养兵。韩骁要你去燕北,是要在半路上收你的尸。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有人在旁边等着收好处。”
袁崇把茶盏放回案上,瓷底落得极稳。
“那你呢。你要什么。”
袁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要你活着回来。”
袁崇抬眼,屋里烛火在他脸侧跳了一下。
“理由。”
袁蓉盯着那炉里烧得发红的炭,轻声道。
“你活着,崇王府就还在。崇王府还在,西苑那边就不会把刀转到我身上。你若死在路上,温仲卿手里的那点筹码,会被人分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袁崇靠回去,手掌按在受伤的那条腿上,慢慢压住绷带边缘。
“你这话说得倒像真心。”
“真不真,你自己看。”袁蓉站起身,把斗篷重新系好,“我只提醒你一句,出城前,别让温仲卿单独碰车马名录。那本册子里,已经有人先改过一行。”
袁崇眸色沉了沉。
“改了什么。”
袁蓉没立刻答,走到门边时才回头。
“改了随行的第三辆车,写的是嫁资,实则压着弩臂。若真按册子走,出城三里,死的未必是你。”
她话音落下,抬手掀帘出去。外头风一吹,斗篷在廊下扫出一声轻响。
袁崇坐在屋里,半晌没动。
桌上那盏茶早凉了,水面起了层薄皮。他盯着那层皮,手指在椅扶上扣了两下,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温仲卿让司礼监催银子,韩骁在燕北布杀局,袁蓉又带来车马名录被改的消息。
三条线缠到一处,所有人都在等他离开。
他原先以为,韩骁只会在黑石岭下刀。
现在看来,出城路上就已经埋了坑。
这时候,门外有人停下,鸿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发着紧。
“殿下,王妃让奴才送来一页册子,说是刚从司礼监的人手里抄下来的。”
袁崇抬手。
“拿进来。”
鸿安捧着一页折得发硬的名录进屋,递到案上。袁崇接过去,只扫了一眼,手背便在案沿上压出深深一道痕。
那页名录上,第三辆车后头,原本写着“锦缎两箱,玉器四匣”,如今被人用细笔添了半句。
“另加木弩一副,供路上检修。”
袁崇把那页纸缓缓折起,折痕压得极平。
他抬头时,声音很低。
“去把夫人请来。”
鸿安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袁崇伸手按了按腿上的伤处,疼意一路钻进骨缝,他却没皱眉,只是盯着门口。
他忽然想起温仲卿昨夜说过的话。
明旨才算买路。
可现在有人连买路的册子都改了。
这一路,怕是连路都不打算给他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