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银锭。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温仲卿没看银子。

他弯腰，从箱子角落里抽出一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

两根手指夹着银票，迎着太阳光照了照。

“大通钱庄的票子。”

他把银票递到李福眼皮底下。

“这票子上盖的是福州郡的红印。福州郡的折色银，拿到燕北去兑，十成里怕是要被抽去两成的火耗。”

温仲卿说着松开手。

银票飘飘荡荡落在李福的靴面上。

“赵大夫这风寒病得真不是时候，连银票的成色都看不清了。”

说到这里，温仲卿脸色一凝，“拿缩水的银子打发青云，这是想欺负殿下腿脚不便，无法上门，还是想欺负我温青云眼瞎，不通庶物？”

李福喉结滚了一下。

他哪能不知道这银票有问题。这十二万两里，大头是韩骁这边这几日连夜派人筹措。

至于折色，短缺的问题，自然不在考虑之中。

“王妃说笑了。这都是足额的官票……”

“是不是官票，咱们拿到太常去验验？”

温仲卿打断他。

“我听说，私刻官印、以次充好，按大庸律，是要流放三千里的。赵大夫既然病了，不如去狱里养养病？”

李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温二公子根本不像传闻中的一样，斯文有礼，温润平和。反而有种武人的胆气，根本不管什么官场脸面，张嘴就是掀桌子。

“王妃息怒!”

李福腰弯下去半截。

“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拿错了票子。奴回宫后，定当如实禀明大王，差人将这火耗银子补齐送往燕北!”

“空口无凭。”

温仲卿转头，冲着站在廊下的鸿安招了招手。

“去，拿纸笔来。”

他看着李福。

“李寺人既然开了金口，那就立个字据。缺的火耗，折合现银两万四千两。到了燕北，我们拿字据找西苑要账。”

李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让司礼监李寺人立欠条？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宫里还怎么做人？

但对上温仲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韩骁惹的祸事，偏偏要他来擦屁股。

鸿安手脚麻利地端来笔墨。

李福咬着牙，哆嗦着手在纸上写下欠条，按上手印。

温仲卿拿起欠条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鸿安，又恢复之前的温润模样。

他走到那个捧着托盘的寺人面前。

一把掀开明黄绸布。

黄铜印绶静静地躺在里面。底下压着一份盖了玉玺的告身文书。

镇北将军。

温仲卿拿起印绶。

沉甸甸的压手。

有了这个东西，袁崇的私兵就有了身份，并且不用拘泥于王子祖制那一千亲卫。想要招兵买马也有了朝廷的名分。就算韩骁想在燕北动手，也要先掂量掂量袁崇的兵马。

“青云替崇殿下谢大王恩典。”

温仲卿行了一礼，把印绶放回托盘。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劳烦李寺人回去与大王复命，崇殿下与青云半个时辰后就前往西苑，与大王辞行。”

“大王有令，王子崇身体有恙，来回易损耗雨元气，特批不必前去西苑请辞，您二位可在城门辞别即可。”

温仲卿闻言心下一动，随即一脸感恩的行礼，“多谢大王体恤。”

李福回了一礼，随后带着内廷的人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袁崇由两名侍从搀扶着，从正堂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面披着一件大氅。左腿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走起路来依然有些不自然。

“这老阉狗被你讹了两万多两，回去得呕出几两血。”

袁崇没看着那一溜箱子，只是对着温仲卿说着。

“那倒是便宜他了。”

温仲卿回以一笑，感慨道，“要知道，经我手的钱，就没有千万以下的。”

说完，也不等袁崇询问，转身走向车队。

王府的奴仆正在往马车上搬运行李。一共五辆大车。

第三辆车是一辆宽体辎重车，上面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马夫正蹲在车辕旁，拿一根铁钎敲打着车轴。

温仲卿顿了片刻，走过去。

“轴承有问题？”

马夫闻言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爸头埋得很低。

“回，回王妃。这车装的货重，小人听着声音有些发闷，怕出城后颠簸散了架，正在检查。”

温仲卿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马夫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陈年刀疤，上面覆着厚厚的老茧。

这不是常年握马鞭磨出来的痕迹。

温仲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脸温和。

“仔细着点就行。”

“奴省得，奴定当小心!”

马夫连连点头。

对此，温仲卿笑的越发灿烂了。

他回到袁崇身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今日的鱼，怕是都不用喂了。”

袁崇的视线扫过那名马夫，说笑道。

“鱼肥了，自然是要吃的。”

温仲卿闻言一笑，坐进第一辆马车里。

袁崇翻身上马。

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皱紧，咬住下唇。片刻后，他调整好姿势，单手抖开缰绳。

“出发。”

鸿安高喊一声。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