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仲卿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意道,“不过,这驿站里的石灰怎如此之多?这气味刺鼻的很,殿下昨夜都没睡好。”
孙旺喉结滚了一下,脸皮抽了抽,陪笑道。
“还望崇殿下与王妃赎罪!实在是后院墙根潮湿,小人这才唤人撒了些石灰防鼠,要是早知道崇殿下与王妃会来,小人,小人一定亲自捉鼠,也不撒那劳什子石灰了!”
“防鼠?”
袁崇终于开口,嗓音懒散,偏偏每个字都压得孙旺不敢抬头。
“孙驿丞,你这驿里防的,怕不是鼠吧!”
屋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烧着的火噼出一声轻响,热气顺着窗缝往外钻。
孙旺的手藏在袖里,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脸上的笑还挂着,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温仲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急着拆穿,反而把话题拐开。
“诗中有云,‘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这边的景色虽不似昌平城中的秀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温仲卿抿了口茶,悠然道,“崇殿下腿脚不便,见不得山中之景,实乃一件憾事,不如劳烦孙驿丞带着殿下与青云去后院走走,以全心中遗憾。”
孙旺脸色一变,随即又压下去。
“王妃之心,小的不敢不从,实在是后院杂乱,怕污了崇殿下与王妃。”
“诶,此言差矣,世间万物皆有其之美意,若是害怕脏污,岂不是痛失一半的美景?”
温仲卿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侍从扶着袁崇,率先踏出上房。
袁崇起身,侍从上前一步扶着,他顿了一下,看向鸿安,做了一个眼色。
鸿安意会点头。
孙旺在前面领路,背弓得更深了些,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那件灰布袍子里。
温仲卿跟在后头,脚步不快,目光却把院中每一处角落都扫了一遍。
柴房门口堆着半篓新劈的木柴,木柴底下压着半截灰白麻布。墙角那口废井边,泥土翻得新,连井沿都擦得发亮。还有院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处堆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白得刺眼。
“你这驿站,收拾得倒勤。”
温仲卿视线扫了一边,意有所指,“前后都翻过了。”
孙旺忙道。
“前些日子有野狗刨地,小的怕脏,便叫人填了填。”
“野狗?”
袁崇推开侍从,走到温仲卿身边,看向孙旺,“这野狗倒也真有几分本事。”
孙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不着痕迹的四处看了一眼,心下一震,随即低着头,不发一言。
温仲卿蹲下身,手指从泥里拈起一点白末,在指腹上搓了搓。
随即,他站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净了净手。
“去柴房看看。”
温仲卿看了眼赶来的鸿安,心下知道事情已定,吩咐道。
鸿安闻言躬身一礼,换来几名侍从前去柴房。
孙旺见状连忙上前。
“王妃,里头堆的都是旧柴,味重,怕冲了您——”
“开门。”
温仲卿没有继续听孙旺废话的意思,直接开口打断。
孙旺脸色脸色一变,他心知事情已经暴露,此事怕是难了。
柴门一开,一股巨大的霉味混杂着莫名的臭味撞了出来。
侍从掩住口鼻,打量起来。
屋里堆着大量的木柴,最里面还有两个大木桶,桶口盖得严严实实。
鸿安视线扫过去,指着那两个桶。
“这里面装的什么?”
“酱菜,给贵人路上配饭用的。”
孙旺闭了闭眼,说得飞快。
“打开。”
鸿安挥了挥手,吩咐。
孙旺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下来,滴到衣领里,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看着侍从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鸿安侧头一看,两名黑甲悍卒已经拦住想要往里冲的人。
来人是后厨一名侍从,此刻他脸色发白,满脸惊慌。
“鸿家丞,灶下......灶下翻出个东西。”
孙旺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鸿安走了过去,询问。
“什么东西?”
杂役难掩满脸的惊恐,咽了口唾沫,说道。
“是,是一只脚!灶膛后头,砖是空的。奴,奴原想添柴,手一伸进去,摸着了一块木板,掀开一看,底下,底下有一只脚。”
孙旺一脸灰色的闭上了眼。
袁崇把玩茶盖的手停了片刻。
温仲卿抬头,瞧了眼院中的风,风从墙根刮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
心中嗤笑。
这驿站里做的,哪里是什么过路人的买卖。
这分明是要人命的买卖!
温仲卿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脑中已把一条线拉得笔直。
有人借驿站伪作官驿,收人、杀人、埋尸,再把过路的人名、脚印、衣物全换成别人的。若是事情败露,只要夜里一把火,便能把这地方烧成灰,直接来个死无对证。
当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