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眼睛一亮,身子已然坐直。
“顺趋势,不逆势,知进退,懂蛰伏,观全局,不执一隅。”
温仲卿饮着茶汤,心中不住感慨,能在文人圈中杀出来的狠人,果然没一个浪得虚名。
“不知张先生可愿随本王一同前去燕北?”
袁崇嘴角勾起,将案几上的白玉如意拿起,递于张湉延眼前。
张湉延见状毫不迟疑,伸手接过。
“即使如此,定不负家主所托。”
话已至此,三人继续谈论茶汤之香醇,烧鸡之油香,其乐融融。
眼看日渐西斜,张湉延突然抬头看向温仲卿,对着袁崇说道。
“不知家主可知,常风为何在此?”
袁崇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笑了。
“聪明人活得太久,总会觉得无趣,正所谓‘盛世安身,乱世立功’,如今大庸朝堂一潭死水,若想崭露头角非常人之所及。”
张湉延突然笑了。
胸腔震动,连肩膀都跟着抖的实打实的笑。
“殿下所言极是‘非乱世,不足以展雄才;非风云,不足以建伟业’,现今朝堂之上表面繁华是虚,底层隐患是实,风云际会,正当建功立业。”
张湉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下去,带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崇殿下身为王子,又独占一个嫡字,明正言顺。”
温仲卿手下动作不停,他夹起一块儿鸡肉,细细品尝,心下不住暗叹。
看来,也算歪打正着,张湉延来此,本就有投靠之意。
“十日前,草民在福州郡算了一卦。”
张湉延看着袁崇,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卦象显示,常风的贵人必经明州。”
温仲卿手指一顿。
这人早就料到他们不会走福州郡!
从昌平城到燕北,走福州郡是最近的官道。他们之所以改道明州,是因为袁崇遇刺,加上温仲卿想利用郑子宜的关系网打探消息,临时决定的路线。
如果张湉延早就算到这一步,那么这人的谋算能力是有多强?
“所以,你来明州郡,不是为了投奔郑世叔。”
温仲卿把擦完手的毛巾扔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是来守株待兔的。”
张湉延爽朗大笑,起身,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个长揖。
“不仅如此,常风也对赫赫有名的青云公子所选之人,心生好奇。”
温仲卿温润一笑,只道,“如何?”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必为人主。”
张湉延毫不客气。
说到此处,张湉延从袖袋里摸出一卷揉得发皱的羊皮纸,双手递到温仲卿面前。
温仲卿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
这是一张大庸朝北方的舆图。其中燕北正夹在孟州郡、衮州郡以及蛮夷之地之间,南边还有青山阻碍,地方着实偏僻。
“主家此去燕北,有权无人亦无粮,不知何解?”
张湉延此话虽说是与袁崇商讨,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温仲卿,等待他的回答。
这才是,张湉延真正的试探!
袁崇也看出端倪,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也看向了温仲卿。
温仲卿轻笑一声,胸有成竹。
“常风兄觉得,打仗打的是什么?”
张湉延眉头一皱,开口。
“自然是兵马粮草,谋士将领。”
“错。”
温仲卿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打仗,打的是钱财。”
张湉延愣在原地,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钱财?”
温仲卿伸出手,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个圈。
“燕北虽穷,但却临着西漠国,而西漠国则产马,以南方的茶叶、丝绸换取西漠的马匹,开设互市,带动双方经济发展,既解决西漠开春因草场草木稀少而南下牧马之困,又带动燕北的经济发展,还能增加府内收入,一举多得。”
说着,温仲卿又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用经济剪刀差的方法,只要我们在两者之间设卡,不需要使用真金白银,只发出一种票号,用票号收购战马,再用票号去换南方的茶叶、丝绸。只要票号的信誉不倒,燕北的军饷与钱财,就是南方那帮富商替我们出的。”
张湉延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圈水迹,脑子里的疯狂推演。不费一兵一卒,仅用一张纸,就套出南方商户的真金白银!
这等骇人听闻的手段,纵是他翻遍古籍兵书,也从未见过!
“青云兄此计......”
张湉延试图端起酒杯,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一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
“此计若成,燕北可不战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