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就抵得上百十个兵卒一个月的饷银。
侍从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应。
郭淮摆摆手,把人打发了,等门重新关上,才重新看向两位心腹。
“你们都说得对。”
鲁成抬头,邓谦也抬了头。
郭淮把信压平,声音沉了下去。
“这事多半有阴谋。王子崇他们既然敢这么走,就不可能半点防备都没有……可老子如今站在坑边上,后头也是悬崖,退一步摔死,进一步却未必会死。”
他顿了顿,嗓子发哑。
“那就进。”
鲁成胸口起伏,立刻抱拳。
“将军英断!”
邓谦却没跟着附和,只问了一句。
“怎么进?”
郭淮拉开椅子坐下,手掌在案上摊开的孟州舆图上一按,正正压住落马坡三个字。
“不能全信鲁成的莽法,也不能照你的胆小劲儿缩回去,咱们分三层。”
鲁成和邓谦都往前凑了半步。
郭淮指着舆图。
“第一层,先放风出去,就说落马坡最近流民作乱,官道不太平。若王子崇改道,则说明他心中有鬼;若他不改,那就是摆明了是要过招了。”
邓谦点头。
“这是试探。”
“第二层,落马坡附近布咱们自己的人,但不许穿军服,也不许用营里的制式刀,让鲁成去挑,挑那些家眷不在孟州郡的,嘴严的,拿钱办事的。”
鲁成咧嘴。
“这个末将拿手。”
郭淮没理他,继续道:“这批人不许急着抢车,先打前阵,看一看王子崇手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若对面一乱就散,后头那批再上,若对面咬得太紧......”
他手指在舆图边缘敲了三下。
“城防军就该到了。”
邓谦眼皮一跳。
“将军是想......”
郭淮看着他。
“本将亲率城防军去平乱。人若死了,银子若丢了,本将出兵太迟,是过失。人若没死,咱们帮着剿了流寇,还能落个功劳……最差的局面,也能把自己择干净。”
邓谦吐出一口气。
这法子狠归狠,确实留了后手。
鲁成也反应过来,搓了搓手。
“那若王子崇真在坡里藏后手,前面那拨人被吞了,咱们城防军一到,照样能说是救人。”
“对。”
郭淮看着那二十车银子的字样,眼里慢慢压出血丝。
“银子若能吃,咱们就吃。银子若吃不下,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想把老子当鱼钓,那也得看他鱼线够不够结实!”
邓谦沉默片刻,又道:“将军,属下还有个顾虑。温青云此人素有才名,既然敢摆银车,未必没算到咱们会走这一步。若他们真正的杀招不在落马坡,在后手呢?”
“后手?”
郭淮抬眼。
邓谦道:“比如,先让咱们动手,再拿此事做文章,参您一本。说孟州郡守纵兵为匪,劫杀宗室。到时候昌平那边不管真相如何,先把罪压下来,您连申辩的机会都未必会有。”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郭淮坐着,脸上的肉绷得发硬。
他盯着邓谦。
“你既提出来,就该有补法。”
邓谦拱手。
“有。将军今夜便写一封公文,发往相邻几郡,措辞只说近日落马坡流民滋扰,孟州郡兵力吃紧,请各郡协查通报。再给昌平城那边送一封,陈明边军缺饷,近来境内不稳,已加派兵马巡视官道,互送宗室北上。”
鲁成先是一愣,随后咧嘴笑了。
“你这酸秀才还真有点用。信一发出去,咱们就占了先手,哪怕后面真出了事,将军也能说自己早有警示,也派兵护送了,是流寇太凶,不是孟州郡故意纵放。”
郭淮点点头。
“这事你去办,印信现在就盖。”
邓谦领命。
郭淮又看向鲁成。
“你带人先去落马坡,把两边山口都踩一遍。记住,别贪快,先找他们的伏兵,王子崇若把人埋在林子里,你冲上去就是送肉。”
鲁成嘿了一声。
“将军放心,末将省的。”
郭淮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就记得,别在坡上留一个活口认出咱们的人。”
鲁成脸上的笑收了,抱拳应是。
事情定下,灯火下的影子却没散,谁都知道,这不是十拿九稳的买卖。
夜色深了,内院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压着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钻过长廊,飘进议事厅。
郭淮的耳朵动了动,人却坐着没起。
这会儿过去也没用。
药要钱,命也要钱。
他抬手抓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
酒入喉,辣得胸口发烧。
“都去吧。”
鲁成和邓谦齐齐应声,转身离开。
厅门开合之间,夜风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郭淮独自坐在案后,把那两封密信重新展开。
“请君入瓮是吧......”
郭淮把酒盏往案几一放,砸得酒花四溅。
“老子就进去看看,瓮里装的是酒,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