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呢。”袖风笑着说,“等您和陈姐姐取吧。”
卢樱听着,把幼雕凑近看了看,小雕也在看她,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这只小生命会帮她带上一些话,会飞过荒凉的北地,越过磨河卫与濮临之间那一大片的旷野与森林,最后停在芝婷的窗台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颤,莫名地感动不已。
“谢谢.....”她说,“请替我给白徵和颜笙都带声谢。”
袖风使劲点头,又去看那只小雕,像是自己和聆遥养大的小崽找到了铁饭碗一般,满脸的骄傲。
几人又坐下闲话一阵,聆遥便开始给卢樱详细讲解幼年信雕的喂养方法。
“她现在小,一日喂一回就够了。肉要切碎,不能带骨头,生熟都行,但她更爱吃生的。”她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扎口,露出里头几根细长的肉条,深红色,闻着有淡淡的腥气。
“这个是北姐姐今早切好的,你拿回去先用着。往后你在磨河卫、在濮临也都能买到,跟肉铺说‘喂鹰的’就行,他们都懂。”
卢樱低头看了看,认真地收进怀里。
聆遥又教她怎么唤信雕。
“声音要短,要稳,一个音就好,不能拖泥带水的,鹰隼类对长音不敏感,会没耐性。”
她示范了一下,将手指在嘴边一握,只发出一个极短促的单音,像“嘬”,又像“嗟”,干脆利落,尾音上挑。
小雕听见了,立刻从翅膀底下探出头来,脑袋转了转。
“你试试。”聆遥说。
卢樱学着她的样子,短促地唤了一声。
小雕歪头看她,像是在判断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是不是同一个。然后从桌上跳了半步,朝卢樱的方向挪了挪。
袖风在旁边看得轻轻拍手:“可以呀,她听你的!”
“还早呢”,聆遥笑着说,“声音只是引子。她们真正认的是手势。”
她伸出手掌,掌心朝下,平平地压了压。
“这是‘落’。”
随后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起。
“这是‘来’。”
她做了两遍,示意卢樱跟着学。卢樱照做了几遍,动作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便自然了很多。
“好了,剩下的就是你们俩慢慢熟悉啦。”聆遥把小雕递给卢樱,“卢姐姐,你带她到院子里去飞一飞吧,感受一下。”
袖风早就等着这一句了,跳起来拉着卢樱往外走:“来来来,就用外面那块空地。阿云以前也常在这里飞的。”
卢樱被她拽着出了门,小雕稳稳地站在她手臂上,爪子不轻不重地扣着她的袖口。
院子外头果然有一片空地,不长草,土被踩实了,边上堆着几捆干柴,被日头晒得发白。
袖风退到空地另一头,冲卢樱喊:“放吧!别怕,她飞得可好了!”
卢樱深吸一口气,抬了抬手臂。小雕抖了抖翅膀,迟疑了一息,然后猛地振翅,从她手臂上腾起来,扑棱棱地冲上半空。
阳光从她翅膀底下的灰绒和棕斑里漏下来,在卢樱脸上投下一小块忽明忽暗的影子。小雕在头顶飞了两圈,越来越稳,双翅展开的弧度渐渐从生涩变得流畅。
卢樱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指节微勾,短促地唤了一声。
小雕在空中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然后收翅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爪子勾住她指节的时候有些用力,带得卢樱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下,但稳稳接住了她。
“你看你看!”袖风跑过来,兴奋得声音都高了,“我就说她顶聪明!记路快,认人也快!”
卢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东西。她黑亮的眼珠里映着黄昏的天色和自己的脸,正轻轻地啄着自己的翅根,像是在说“我飞得不错吧”。
卢樱忍不住轻抚着她额头的绒毛,笑了一下。
她又把那些训练的动作和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记住得差不多了,回去把芝婷教会应当没问题。
不觉间,日影已经斜到了墙角,檐下的光影变成了浅浅的橘红。
巷口传来一点微跛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可爱!”
海诺从田埂上回来了。衣摆上沾着草屑,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晒红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卷画了一半的田亩草图。
她走近了,看见卢樱掌心里的那只小雕,步子立刻慢了下来,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
小雕偏头打量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咕声,像是在判断这是个什么人。
“这是——”海诺指着小雕,眼睛亮了起来,“鹰?”
“雕。”袖风在旁边笑眯眯地纠正,“信雕。”
“信雕?”海诺的眉头挑了一下,转向聆遥,“好厉害啊!真的可以送信吗!”
聆遥点头:“能。训好了比驿路快得多。往后杨大人若有什么急报,也可以托她。”
海诺蹲下身,把小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啧啧称奇,忍不住地拉着聆遥问东问西,从信雕能飞多远、识不识天气、认不认生人,到训一只这样的雕要多久、养她费不费钱,问得细密又实在。
天色暗了下来,吹起凉爽的夏夜晚风。
北朔从店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声,留几人一起在院子里吃完晚饭再走。
灶间的烟火气很快漫了出来,带着一股子粗粝又浑厚的油香。
北朔做饭的动作极快,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了一阵,葱花便白绿分明地堆了一小碟。热油下了锅,滋啦一声,香味便炸开了,隔着半院子都能闻见。
濮州菜不像其他地方那般精雕细琢,讲究的是个“扎实”。碗大,肉厚,油重,盐巴也下得多一些。
几人搬了矮桌在檐下,围着坐了,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就着麸浆,吃得额上沁汗,鼻尖泛红。
吃完了,北朔起身要收碗,卢樱先她一步站起来,把碗摞成一叠端在手里:“我来洗。”
北朔看了看她,没推让,只是笑着说:“行。后厨有水。”
卢樱端着碗进了灶间。朔饮坊的灶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蹲下去,拿瓢从水缸里舀了水,正往盆里倒,北朔便推门进来了。
“你系个这个吧,别把衣裳弄湿了。”
卢樱接过布围,拿手在上面蹭了蹭,抬头看了北朔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踌躇着。
北朔靠在门框边,也不催她,只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浸进水里刷着。
“北朔,”卢樱终于开了口,“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卢樱手里捏着一只碗,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碗沿:“这几日我....能不能跟着你学几道菜。”
她说完这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盯着手里的碗,没有看北朔。
她想起芝婷在刺史府的这段日子。案上文牍老是堆得山高,灶上送来的饭搁凉了也没动几口,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往往是囫囵扒拉几口就接着批阅。
她那么会做菜也喜欢做菜的一个人,现在却越来越没了空闲去做。
要是自己能学会几道.....哪怕是家常的饭菜呢,晚上她批饿了,她就给她现炒现煮.....
“哈,就为这个?”
北朔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好奇地站在卢樱旁边。
“怎么突然想起学做菜,给谁吃啊?”
“这个....”
“哦,我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今日卢樱对海诺说要多待几日,“有点自己的事想做”的那个事儿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灶台边沿,抱着手臂,笑得一脸神秘又了然。
“给陈大人吃,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