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鼬挑着花,正要往广间的障子门外那边走去,却先发现了守在正门两侧的警备队。
看来父亲在和别人私下开会。
男孩于是转了脚步,乖乖脱鞋走进檐廊,对着两个端正跪坐的男人点头问好,随即路过他们守着的正门,要从依旧是推拉门构造的侧面走回客厅。
正当他走过不到一半时,广间内就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大概是在问一个族人今后的生活计划。
竟然没有展开隔音术式。
鼬有些好奇地侧头,广间侧面硕大的推门甚至还留着一个小缝,光透过敞开的障子门一路投射过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条纤长的光带。
鼬不知道这是他父亲专门为了让暗部听到谈话内容特意留的,他走过去,想把推门给完全合上。
“……按照安排日后便是和止水哥一起生活,但如果族长需要的话,也可以为我分配另一住处。”
平淡冰凉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像一柄笔直寒冷的忍具。
鼬搭在门框上的手停了下来。
男孩纤长的睫毛缓缓眨动两下,那句话、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给他带来莫名无端的熟悉感。
他于是默默的、慢慢地将眼睛放于缝隙之后。
透过障子门的光在男孩纯黑的眼睛中映出一根细细的线条,而原本敏感的瞳孔却一动不动。
宇智波鼬看向广间。
他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大概能称得上他姐姐的年纪。
他看见那个漂亮姐姐脊背笔直地跪坐在父亲面前,松软绸缎一样的黑发垂往胸前一侧,雪白的脖颈微微垂下,露出一小节突出的颈椎。
那人穿着白色小纹,光在布料上流动,和服靠近后颈的中线上纹着小小的一枚红白团扇的族徽。
像是庞大古老的家族烙在她命门的一滴鲜血,是她永生归属于宇智波的证明。
她像老宅里请回的一座玉雕,一尊琉璃。
她正回答完族长的问话,可鼬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却又再次在开口说什么。
鼬有点没听清,视觉仿佛篡夺了过量的神经,以至于天资过人的预备役忍者的耳朵也如被夺取了听觉。
所有的对话在一瞬间都失去了被解读理解的意义,只有那个人保持不变的音调一直从室内传来,像一道无法阻止的耳鸣。
突然,那个姐姐微微侧过了头,光亲吻她的脸颊,勾勒出依旧柔软的弧度。
鼬恍惚间看到了一双雷同的眼睛,黑色的、无光的、平和到如同一种深邃的幽影。
但她的五官看上去更适合这种眼神,巨大的猫瞳仅一个瞥视便显得又与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影分身有所不同。
她的眉心好像也有一滴血,如灵魂的凝结。
*
你忍不住侧头的时候,富岳还停下话头,顺着你的眼神看向一边的推拉门。
“那是宇智波鼬,我的儿子。”他难得先开口解释了一句:“他只是有些好奇。”
你点点头:“无事。”
你重新坐正,继续和富岳聊家常。
宇智波族长在问过两个重点问题后就突然开始问你的生活细节与未来计划,像从严肃的面试逐渐转变为八卦聊天一样。
你也不懂为什么富岳要问那么细,但能留下遇到鼬,这一条报酬就让你可以耐心和他掰扯。
你在鼬身体里的意识除了早晚日课并非一直清醒在线,鼬也从来没在除互道晚安的其他时候刻意呼叫过哥哥。
——但在刚才,他在心中忍不住对哥哥说话了。
男孩的声音软下来,自言自语一样在脑内说:“这个姐姐我从没在族内见过,更没听说过止水是她哥哥……怪不得止水今天不来与小鼬训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做好了铺垫才再次开口:“……这个姐姐好漂亮,而且和哥哥也有点像,对吧。”
你听着他软绵的试探,深感弟弟的可爱。鼬是此世第一个正面肯定了你建模的人,他那有些晕乎乎的柔软语气听得你心里一阵畅快。
像被一团蓬松的棉花羞怯地拥抱了一下,让人忍不住要反手抓住揉搓。
你:都说伊路米长的好看,我也当然不差,反观止水像看到女鬼一样的第一晚,果然还是鼬更有品味。
你于是开心了好一会儿,才逗弄一般地给了回答。
——宇智波鼬只是因心中莫名的动荡而忍不住和哥哥分享,本也没想得到回应。
但在他感叹完准备关门离开时,这几日几乎从不主动开口的哥哥却在他脑子里缓缓地说了一句:“……嗯。”
哥哥的声音甚至与每日平静的晚安不同,像是夹杂了一些东西,让那一声听起来像带着笑意。
笑意。
鼬的心里突然打了一下鼓。
他开始思考哥哥是在对哪一条信息表达赞同,是没见过那个姐姐,还是姐姐和哥哥有点像?
还是,哥哥也觉得那个姐姐很漂亮?
好在哥哥没有再出声。
鼬于是也一下闭上了嘴,跳过这个话题。他脸上柔软的情态不自觉消散,只轻轻拉上门就往客厅走去。
他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但心跳与思绪却都始终鼓噪,于是他又去往连廊,在那里看花。
但平时看着灿烂优美的绣球现在却每一株都多少瞧出些缺点,这朵茎秆太矮,那枝花瓣有残,更远身姿优雅的,颜色又过于寡淡。
宇智波鼬就这样挑挑拣拣,寻了半天也只看到一朵还算过眼,看着有资格被哥哥摘下、放回房间秀美昂贵的花瓶里、送给第二天的晨起的他。
他正闷闷走神,却突然在视角边缘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宇智波鼬转过头去,就此正式看清了宇智波瑠衣的全貌。
他看到比自己高上一个头多的女孩毫无脚步地就靠近了。
她的黑发原来有近齐腰长,被松松扎着垂在左侧肩膀,一身白色和服看上去价值不菲,黑色腰带上细细地绣着些花朵。
男孩抬头,看见那张之前偷偷地匆匆一瞥的面容,眉毛高挑又柔和落下,深邃的眼眶内长着一双猫瞳。她的五官也是宇智波标准的黑白分明,瞳孔与睫毛一样的湿润深黑。
但洁白的眉心又有一粒红痣,令她垂着眼的时候如一尊从整石全玉中直接雕琢出的、微微敛眸的观音。
那人抬起手摸了摸鼬的头顶。她的手也微凉,力度却正好是鼬喜欢而不会逃避的大小。
漂亮姐姐的和服袖子软软地垂下,宇智波鼬便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气味,像是他家院子里一地盛放的绣球,又有点像哥哥每天早晚给他整理过衣服后留下的味道。
男孩这才发现她洁白的袖子底部也有银线描绘的花朵。
“你好,小鼬。”
那个姐姐声音平和毫无起伏地打招呼。她放下了手,微微弯腰,眼睛专注地倒映着男孩有些怔愣的脸庞。
鼬看着姐姐随意射出一根钢丝,继而小臂一抖,如蜘蛛般轻易又将钢丝与一朵绣球花收回掌心。
她表情未动,但就是好像微微笑了笑。
“给你的见面礼。”
鼬这才认出她和服上绣的也是无尽夏。
她伸出手递过来,指节间蓝色的花朵枝骨优美,花序饱满浑圆。
宇智波鼬突然打了个寒战,如白日见鬼。
但与满背突然爬出的冷汗一同到来的,是他突然隆隆作响跳动的心脏。
——她递过来的,正是宇智波鼬刚才才选好的、最喜欢的那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