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岁礼完佛,紫禁城里就挂上门神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年节元旦。小年这日领了赏钱,照例傍晚准时配送外卖,接单的人还是宋倪氏,客客气气的样子让某丫头觉得,人与人的关系依旧是值得期待的。
“劳动春儿姑娘了,要不是老婆子我天色一暗就眼神儿不好使,绝不敢整日教姑娘这般来回折腾。”宋倪氏把接过来的黑漆螺钿山水云蝠纹提盒拦在怀里,短打的棉衣下是一双笨拙的黑布棉鞋,一双天足外八的姿势站在台阶下,露着一排略黄的牙齿笑得宛如隔壁家的大婶儿。
“嘿嘿嘿......客气什么嘛!只要有人问起来,给个好评就可以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对自己外卖业务的日渐熟练有了那么一丝丝成就感。
屁颠屁颠回到四阿哥书房,两步并做一步跳过门槛,正点灯的舒兰抬眼瞧了她一眼,拿细签子挑着灯芯笑了起来,“倪嬷嬷又说了什么中听的,这般高兴?”
“才不是!”双手按住脑袋上的坤秋帽儿,脑袋朝下一个九十度鞠躬,端着帽子献宝一样捧给舒兰,“嘿,昨天内务府新送来的栗子,连着吃了好几天地瓜都吃腻了,今天换换口味!”
舒兰抓了一把盛在帽儿里的栗子,噗嗤一声咯咯笑起来,“你这是怎么想出来主意,竟然藏在帽子里头。怪不得今儿早晨你没把头发盘在帽子底下,原来用处都在这儿......”
正顾着高兴,尔檀进来挑起厚重的门帘子,黄色缎绣福寿纹元宝鞋落了进来,灰鼠皮衬里的一裹圆宽宽大大罩在玉录黛身上。舒兰把她的坤秋帽儿抢过去藏在身后,挪到书桌一侧,拉着还在傻楞的某丫头蹲身请安。
凡是长着眼睛的人,都把舒兰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尔檀正欲上前发问,玉录黛挥手阻道:“起来吧,不用藏了,我都听见了,内务府新给的栗子。”
解下披在肩上的一裹圆递给尔檀,随手取了本书来看。让舒兰沏上茶水,又燃了一味合香,名曰吴顾道侍郎杏花香。寸寸白烟自芙蓉石三足玉鹤炉里徐徐而出,先是杉木屑遇火成灰后散发出的朴质,后有缓缓融入进麝香,混着檀香的类杏花香般的自然细密。
香味不过半晌就充满整个书房,舒兰忽然干呕了起来,摇摇晃晃打了几下摆子,玉录黛见状赶快让尔檀扶着舒兰坐到围炕上,拿手探着舒兰的额头,“尔檀你去太医院找人来看看,不要吏目也不要医士,就说是四阿哥福晋身子突感不适,宣御医过来。”
弱不禁风的舒兰早就不是第一次晕眩,医士看了很多次也不见好,整个毓庆宫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是某丫头知道,舒兰是天生患有低血糖。平时宫人的饭菜都是定量定时供应,根本就不能缓解舒兰的症状,所以偶尔她也会帮她从小厨房那里偷一些糖霜出来。
院中夜色和霞光交界处被巧匠手中青釉般的色彩区分开,甬道上尔檀提着太医院的白纱灯笼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今夜当直的太医。尔檀引着太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四阿哥书房,玉录黛催促太医为舒兰诊治。
舒兰面色发白,身子绵软着歪在炕上。约摸半刻钟的诊脉,询问了其他症状,太医躬身道:“回禀四福晋,这位格格应该是有孕在身了。此事有关皇家子嗣臣不敢妄断,还需明日请了妇科会诊才好确诊。”
送走太医,戌时三刻四阿哥弘历才从书房回来,听说了舒兰可能有孕,脸上也是挂了笑,轻轻拍了拍舒兰的肩叫她好生休养。
在太医院太医的轮流照看下,两个皇嗣顺利度过了雍正八年的最后一天......
新年新气象,四阿哥身边的使女眼看一个接一个被收编,雍正大人亲自挑选了两名新的宫女进毓庆宫当差。居住空间的不足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尤其是住在“杂货间”里的丫头......
“我委屈委屈,让你和我再住一间房......”绿筠咬着筷子,看着只顾着埋头吃饭的乌拉·思春,“房钱我不跟你多要,你看你那利息就别要了,刚好付我房钱。”
“喔呦?你是乱世红颜——长得再美也不如想得美!我就算睡大街也不能不要我的小钱钱好不啦!”她光明正大地翻了一个白眼,狠狠扒了一口饭菜,油光发亮的嘴使劲撇了撇。
“我说你个臭丫头是钱眼儿里出来的嘛?”绿筠扔下筷子一手掐腰,在思春的帽沿儿上戳了一下,“等出了正月,你那屋里的小炕头能塞上俩人儿嘛?再不济我那宽宽敞敞的......唉......我还没说完......”
“吃饱了,我要去给舒兰取饭了,等我真的睡大街了我就去求助你嗷。”用脚踢开凳子,手揩着嘴就往外跑,丢下绿筠指着她的后背欲辨已听不见。
整理了一番小厨房大厨给她的食盒,突然“咦”了一声,一小碟糖霜放在底层的角落里,她看看还在切菜的大厨师,“是不是弄错了?”
在大厨向她表现出复杂的表情里,她品味出了“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所以她也懒得再八卦那么多,提着食盒把饭菜在温度下降之前送到舒兰屋里,絮絮叨叨着饭菜要多吃,这样肚子里的娃娃才能健康茁壮成长......
连轴转的日子不好过,她体会到了......
来不及多喘一口气,她就要再去把书房里的火盆生起来,然后还要取高徽玉的炖汤......
呼哧呼哧从外面提着蜡烛和点灯的工具跑进书房,屋里头早就一片漆黑,只有脚踏旁边的火盆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炕上坐着一个黑影,手撑着头歪在炕桌上,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手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那个身影动了动,一阵冷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满脑子都是清朝僵尸一蹦一跳,满口尖牙的恐怖模样。从头到脚抖了一个激灵,怀疑不会是要发生什么尸变......
拔出挑灯芯的铜签子,哆哆嗦嗦念叨:“天地清明,邪祟莫来!”
“汤好喝么......”黑影口中的声线跟吹进来的冷风一样,替冬去春来的交接工作拖了一把后腿。搭在膝上的手一松,一个不明物体掉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照亮了四阿哥半垂着的脸。
“呃......放点醋就更好喝了......”怕鬼她是认真的,偷吃也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口味是不是给出了错误的评价,反正她趴在书房外的窗台上把“醋”字七扭八歪抄到第九百二十一遍时,深深地感觉到雍正九年初春夜晚对她满满的恶意,冻僵的手指头生了冻疮,又痛又痒了好几日。
真正痛痒相关的除了她的十指连心,还有天知地知她不知的挣扎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