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一旁的某丫头听懂了理亲王话里的意思,理亲王是在说四阿哥小题大做,不就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嘛?小小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架起秧子来了......
四阿哥弘历换了握弓的姿势,把半人多高的弓藏在背后,扭脸只是看了看理亲王,并未见礼。按说弘晳在辈分上和弘历一边儿大,可爵位上要比弘历高,身份上皇子又比亲王尊贵些,比来比去谁都不能高出谁一头去。弘晳三番五次刻意对自己的汗阿玛示好这些事他早就听说了,再加上庄亲王允禄近来的动向,似乎跟这位康熙朝废太子之子有着不可不察的暧昧。所以对理亲王的态度并不想显示出有多么礼敬有加。
“理亲王这话儿可说得不对了。我这句诗本是出自唐人金昌绪之手,借妇人之口提起北境将士戍边。这扰人安宁对事主来说又岂是小事?于家于国,不都是这番道理?”等到把话说完,四阿哥才悠悠然朝着理亲王弘晳瞟了一眼。
允祕瞧得出来弘晳不过是想刷个存在感,偏弘历不依不饶弘晳,就想怼他一怼。弘晳能够在御前不停地更新动态,引来雍正大人不时的评论点赞,还不都是托了庄亲王的福。皇后之死不得不让庄亲王临时改变了策略,把对原来五阿哥弘昼的心思转移一些给了前朝废太子的儿子。毕竟古时皇帝传位给侄子也屡见不鲜,废太子胤礽的旧势力刚好也可以收为己用......
弘历之所以用弓箭解金昌绪《春怨》,是想提醒弘晳。前几日在养心殿庄亲王拿一等忠达公马佳·图海的生前荣光,企图力保其孙马佳·马尔赛抚远大将军,反被雍正大人呵斥。雍正大人一怒之下干脆解了马尔赛抚远大将军的印权,受顺承亲王锡保的节制。
在场的人都忘不了雍正大人言辞里的,剥去人类口头文明的直白程度。平时在奏折中辱骂大臣也就算了,堂堂庄亲王还挨了臭骂,没有一点儿情面可言。
“马尔赛是块儿什么材料,这许久了你庄亲王不知道?每日送至你王府的邸报军情你是没见着么?现大敌当前,你是让朕请了萨满太太,召他祖宗的魂儿去抗敌么?驽马恋栈豆的货色!”
庄亲王在御前那叫一个跛子唱戏——下不来台,让侄辈儿的四阿哥弘历和外臣们瞧了好大个笑话......
眼看庄亲王允禄在力保马尔赛印权上马失前蹄,邀揽圣心的第二人选很快就被正式推上了棋局。理亲王弘晳前些年默默讨好雍正大人的功夫也算没有白做,不仅仅爵位进至亲王,还出任了大行皇后的册谥使臣。
内宫宴席原没那么多可争的风头。弘晳偏不,逮住了机会要压过弘历一头去。许是请安折子里弘晳对雍正大人称呼“皇父”的时间太久,真就把自己当做四皇子的亲兄长了......
听四阿哥弘历的意思是想影射西北战事,弘晳想再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一旁的五阿哥弘昼立刻跑上前去拉住弘晳的胳膊,“我四哥就是打个比方。您想啊,我四哥一箭‘打起黄莺儿’可不就接上小叔叔的‘忽逢青鸟使’嘛!”又向席上众人扬手询问道:“各位长辈们可觉得是佳对否?”
咂摸一晌倒是没人反驳,弘昼朝雍正大人打了个千儿。山上猴子上树的步调跳到荔枝树前,左看看右瞧瞧,实在不知道选哪颗荔枝好。一眼瞧上手捧荔枝发呆的某丫头,过去拉了她的来,“你是四阿哥的使女,快帮你家主子爷挑一个最好的......”
弘昼刚说完,听见咔嚓一声,接着就是那个戴着鹿骨扳指的手递到弘昼眼皮子底下的荔枝,“所进贡的荔枝树上的果子都是筛剪过的,能出现御前的果子也都是最好的。”
这一剪刀下去,算是断了五阿哥弘昼的兴致。蓦地,五阿哥好像又寻思了什么新主意,顺手就要去拿允祕手里的荔枝。不巧慢了一步,允祕攒拢了掌心,刻意压低的声线有股警告的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颗荔枝......我替她送到你四哥手上。”
上回杏酪的事允祕早就猜出五阿哥意图,这回五阿哥还想故技重施。上回胡言乱语一遍《西厢记》,这回在席间大抵是想要歌一遍苏东坡的《双荔枝》——
“两个心肠一片儿。”
在他誠亲王这儿,荔枝可拟不成人。
四阿哥弘历把允祕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接荔枝的手迟钝了好大会子,“小叔叔题目出得容易了些......”荔枝外壳绯红粗糙,捏在手上感觉和现在的心情一样糟糕。
雍正大人让所有人都归座,特意单给了理亲王弘晳个命令的眼神。分量不重,但也足够使理亲王收敛的。五阿哥弘昼还是一身佻佻薄薄的,竟没引来雍正大人的任何只言片语的说教,对弘昼举动视若无睹。
刚刚替自己的四哥解围,可不得趁机得意忘形一下,这样才符合他五阿哥乖谬的人设。
满枝的披绿挂红,一来二去只剪去两只果子。雍正大人瞧瞧荔枝树,再瞧瞧院子另一头的树,觉得四阿哥弓法使得有几分意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人家妇人要是有你那身手,早早上阵杀敌去了,犯得着躲在家里打那小小的黄莺儿嘛?”
犯得着在家里耍嘴皮子?有本事都上阵杀敌去呀!雍正大人就这脾气,不能明着生气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几句。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一会儿散了席问问旁人。反正皇帝的职业不能耽误他成为一个阴阳学家,一丁点都不能耽误,否则夜里能憋得半宿睡不着觉。
四阿哥知道这话儿原也不用他接,因为真正骂的又不是他。可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总不能让它掉在地上罢?还是得接起来,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骂的人,“回汗阿玛的话儿,儿子弓马还是比不得顺承王爷军营中的操练,若将来有机会也想去历练历练。”谁被气翻了眼,他四阿哥不说。估计眼下这会儿,庄亲王府里已经连续传出八十个喷嚏声了。
父子俩人儿说相声似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反正席上一个拍抚掌大笑的人都没有。真正该捧场的人一个被罢了印权捶胸顿足,另一个在庄亲王府称病惨淡经营。
没意思,雍正大人觉得受害者不在,施暴也没什么意思。“人家女眷们都打哈欠了,想是等着吃荔枝等不耐烦了。”怕吓着五阿哥嫡福晋,所以朝着勾连搭抱厦西侧掩嘴哈欠连天的吴扎库氏放去目光时,脸上多少挂了几丝慈蔼笑意,“老四,接着出题罢。”
四阿哥攥住荔枝在手心里转了再转,誠亲王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那句“吾顾见汝”还在脑子里回荡。见着又奈何,谁说可做得真?如此一想就有了下一题目,漫不经心加不着痕迹地吟诵出口:“如此,今儿有花繁似锦,有内眷们在,儿子出女花第二格,神女生涯原是梦。”
李商隐作为晚唐诗人那也是唐不是?好巧不巧就写了“神女生涯原是梦”。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的,说出上句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先反应出的就是下句“小姑居处本无郎”,这Buff算是叠上了。正正好好用楚怀王梦遇神女的故事打了穆天子“顾吾见汝”的脸,到头来都是一场梦而已,最后还不是梦醒时分萧郎陌路,见不见有什么打紧?
允祕摩挲几下鹿骨扳指,唇角抿了抿,有时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应,尤其是带着保护色的沉默。
从一进院门就拧巴的心情,现在被李商隐给捋了个顺畅,怎么能不算是得他四阿哥和古人一种薪火相传呢?好像是有了些得胜的感觉,手上荔枝粗粝外壳的触感便被其绯红惹人喜悦颜色所取代。剥了外壳,轻咬上白玉似的晶莹果肉,齿间陡甘,滋味鲜美。不自觉地细品着一时胜利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