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看到谢知白走过来,那张被缝住的嘴,缓缓地咧开。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吓别人去吧。”
沈微明笑着说道:“我们可打算去救你的朋友们,你不想救他们吗?”
那孩子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窗户外面。
就在两人放下窗帘、准备各自回到床上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不过这一次,敲的不是他们的门。
谢知白和沈微明同时停住动作。敲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那间双人间里住着张薇和王雅。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顿,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谁?”对面传来张薇警觉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闷闷的,但能听出她在强装镇定。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沙哑:“雅雅?雅雅,你在里面吗?是妈妈。”
谢知白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应该不是王雅的母亲。
他看向沈微明。沈微明也在看他,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妈?”王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被她压在喉咙底下的颤抖,“妈,你怎么来了?”
“雅雅!真的是你!”门外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个字都在发抖,“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见了之后妈妈有多着急?妈妈报了警,翻了整个小区,找了你一天一夜……妈妈到处找你……”
声音哽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雅雅,你开开门,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不能开。
格尔尼卡生存守则第四条——夜幕降临后,绝对不可开门窗。这个“绝对”,没有任何例外。
202房间里,王雅的脚步声向门口移了一步,然后停了。
张薇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显然是在警告王雅:“别开门!”
“那是我妈!”王雅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种惯常的嘲讽和冷漠在母女之情的冲击下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的惊惶和焦灼,“你没听到吗?她在哭!她在找我!”
“你清醒一点。”张薇的声音在发抖,但逻辑没有乱,“这个地方你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你仔细想想!”
王雅的脚步停住。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加柔软,更加脆弱。
“雅雅,你不开门吗?”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妈妈好害怕……这个地方好黑,好冷,还有好多奇怪的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你听到了吗?它们在看我,它们在往我这边走……雅雅,你忍心让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吗?”
走廊里有一瞬间的寂静。谢知白侧耳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东西在走动。门外的那个东西在撒谎。
“雅雅!”门外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哀求变成恐惧,从温柔变得凄厉,“它们过来了!它们看到我了!你快开门!快让妈妈进去!你想看着妈妈死在外面吗?!”
一阵急促的、胡乱的拍门声。不再是三下一顿的礼貌叩击,而是整个手掌甚至整个身体在撞击门板。
王雅的脚步又动了。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朝门口走去。
“王雅!”张薇的声音炸开,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过去!”
但王雅已经走到了门边。她的手搭上门闩,没有拉开,只是隔着门板,用一种极力压抑但仍在发抖的声音问: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妈?”
拍门声停下。
门外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它开口,语调变了。
“你七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你憋不住尿,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尿了裤子。你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跑到厕所里藏起来,是妈妈找到的你。”
202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上个月喜欢上一个男生。”门外的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的调侃,“个子高高的,打篮球,叫什么来着……姓陈,对吧?你偷偷关注了他的社交账号,每天都在看,但不敢加好友。”
张薇的脸色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变白,王雅她彻底信了。
“雅雅,还需要妈妈继续说吗?”门外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妈。”
她拉开了门闩。
“别——”张薇扑上去,但已经晚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冷空气猛地灌进房间。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王雅记忆中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棉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泪痕和疲惫,眼睛红肿,嘴角挂着失而复得的笑容。是母亲的模样,和王雅记忆中分毫不差。
王雅的嘴唇张开,一个“妈”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
母亲融化了。
那张脸从中间开始,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蜡,五官缓缓地向下流淌。眼眶拉长,嘴角扯到耳根,皮肤从骨架上滑落,露出底下布满粘稠脉络的真皮。它的整个身体开始膨胀,棉服撕裂,碎片像蜕下的蛇皮般掉落在地上。它的胸腔向外翻开,肋骨不是骨头,而是一排排向内生长的、密密麻麻的细针,每一根针尖上都穿着黑色的丝线。那些黑线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像无数条饥渴的蛇。
王雅没有来得及尖叫。那个东西张开胸腔,所有肋骨同时向外打开,像一朵绽放的花。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速度向前一倾,将王雅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那些黑色的丝线在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她的嘴里。
张薇站在三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嘴巴张开,喉咙里的声带痉挛了半晌,才终于发出声音——
“啊————!!”
怪物合上胸腔。它重新站立起来,那些黑线缓慢地收回肋骨间。王雅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只有门板上那两道指甲刮出的白痕,证明她曾经站在那里。
然后,怪物转过身。
张薇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看到那个东西转向自己,就在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怪物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张薇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出细密的声响,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