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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琥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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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么回事?”她急切地问。

“在牢里陛下让人送来的药我没吃。”他说。

金光骤然失色,眼前景象旋入黑暗,萧从音在剧烈的晕眩里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尽。

屋里燃一豆烛火,柏钊趴在床沿睡着了,手掌虚虚拢着她的指尖,呼吸很轻,眉头紧紧拧着。

萧从音才翻个身,他便醒了,眼底盛满着歉疚,“抱歉,我不该在今日这种情形下再吓唬你。”

她受刺激太多,昏迷起来仍处于恍惚,映着烛火跳动的影,定定望着他,“吓唬?”

柏钊:“我在牢里担心你同样受陛下挟制,藏了解药没用,从牢里出来不敢耽搁,向陛下讨来了新的解药便去寻你了,未顾及知会王府,实在没料到他会留一手给王爷传话。”

萧从音:“你没骗我?”

“一次足够我内疚如刀割,不敢再有第二回。”他诚恳道。

她当真被接二连三的状况吓怕了,不敢轻易信他,“陛下大势已去,反应过来被骗应恨我入骨,如何肯给你?”

“是费了些工夫,”柏钊敛眸,极轻地叹息,如实道:“陛下最是在意史书如何落笔,一颗解药换他不留污迹,他不情愿也会答应。”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萧从音明白其中分量。

拿君王最看重的身后名谈条件,放旁人身上或许只需胆量,可他是柏钊,自受教起恪守忠君之道的臣子,这一步踏出去,踩的是血骨里长出的信仰。

搁从前,她该拿此打趣他,调侃一句正直的榆木疙瘩也学会使手段了。

当下心思杂乱成麻,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木然握紧他的手,又一次同他确认:“你不要骗我。”

她再经不起吓了。

“往后但凡有半个字瞒你,叫我不得——”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不吉利的话出口。

热乎乎的气流拂过,掌心烧得发烫。

柏钊抬手牵下来,修长指节钻进她指缝中,掌心相贴,缓声道:“阿音,我并非圣人,不能眼见你为他伤痛无动于衷,我会醋,会嫉妒,纵然再了解你还是会怕,怕你分不清疼和愧,彻底让心随他去了,这才卖了个关子,让你为我急一急。”

泪水凝在睫毛上,她扬着泛红的眼尾瞪他,“你真是不学好。”

他凑上前,蜻蜓点水地一吻,吻去悬在长睫上的晶莹,笑意清浅道:“未得之患得,既得之患失,血肉凡躯,不过鄙夫。”

...

新帝登基,改年号,尊父亲为太上皇,册封太子妃穆氏为后,明旨昭告天下,免除妃嫔大选,不置嫔御,唯留中宫皇后。另行恩赏朝野有功之臣,大赦天下。

谢谦以柏家长房三子的身份葬入定国公府祖坟,刻牌立碑。

出殡那日,萧从音一身缟素,作为未亡人扶棺送行。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百姓挤满长街,纷飞的纸币落在她乌发和肩头,又顺着素衣滑下,如雪一般覆了满地。

棺木下葬后,她抓了一把混着灰烬的土,填在新坟之上。

“一日夫妻百日恩,算我送你最后一程,下辈子……还是别再见了。”

*

两年后,街头巷尾广有传闻,道丹阳公主有两位夫君。

一位死在新帝登基那日,另一位便是不足而立之年官居二品的柏大人。

冬月末皇后又诞下一女,月子里身子一直不大好,萧从音时常入宫探望。

这日她从宫里出来,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快走出甬道尽头,遥遥望见柏钊撑伞立在宫门外。

身披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整个人清峻如一树覆雪的寒松,走上前来迎她时,寒气迎面扑到她脸上。

萧从音被激得打了个喷嚏,问:“等很久了?”

“不算久,”柏钊温声回答,“落雪了,我来接你回家。”

两人同撑一把伞,肩并肩,沿着薄雪堆积的长街漫步回荣王府。

荣王夫妇纵情山水,偌大府邸留给女儿,这两年柏钊一直赖在此处,鲜少回国公府。

解下外衣入膳厅,他先行净手后斟一盏温酒递给她,“捧着慢慢喝,暖暖身子。”

萧从音接了捧在手里,抿一口,不算辛辣,余味还有些甘甜,眯了眯眼,就着盏沿又啜一口。

吃过一盏暖酒,僵冷的身子松快下来,一旁桌上膳食已布好。

萧从音迟迟不见儿子,便问:“添儿呢?”

“母亲惦念他,半晌里遣人接回国公府小住了。”柏钊拉着她落座,“如今王府只咱们两个。”

两年里他们常在一桌用膳,今日后厨破天荒备了炙羊肉,铜炉炭火燃的旺盛,蒸得人面色红润,肉香弥漫满室,一旁侍候的闻着香味忍不住吞咽口水,萧从音照旧只夹素菜,半点不碰荤腥。

柏钊搁了箸,神色认真看向她,“你为他斋戒素服两年,眼见又将新岁,还不打算放过自己吗?”

萧从音夹菜动作顿了下,很快恢复,没抬头,“竟有两年了,我怎么觉得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是你把自己困在那一日了。”

她默默咀嚼口中的蔬菜,不接他的话。

柏钊:“你无法重新接受我们的感情也无妨,咱们就这么以添儿父母的身份相处着,或者你只当我是一个借住的教书先生,我不会强迫你什么,别再跟自己较劲了。”

萧从音默然良久,蚊呐般的声音从唇齿间飘出来,“再给我些许时间。”

*

又一年夏末,王府栽了两年的石榴树开花了,火一般烧满院墙。

萧从音午歇起来散步过去,在树下站定,仰头呆看良久,抬手摘一朵别在发间,替换掉那处原本簪的素白绒花。

蹲身捡一根树枝,在树根旁刨出浅坑,双手捧着绒花放进去。

再一点点把土盖回去。

“咱俩到底是谁如愿......”她对着逐渐被新土覆没的绒花自语。

一阵裹着热浪的风吹过,整排石榴树的花叶摇曳作响,好似有人在低声笑。

萧从音也笑了,“恩怨两清吧,狡猾的骗子。”

最后一培土盖上,掌心在上面拍几下压实,她直起身,拍干净掌心泥土。

转回身,一抹玉石色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绚烂的日光从葱郁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流淌进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泛出细碎明亮的光泽。

她离得远,分不清是光影还是别的。

提裙走到他跟前,那片光消失了,不无遗憾地撇了嘴,问:“你何时过来的?”

柏钊温柔的目光从她发间的石榴花上移下来,落入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唇角慢慢浮起笑意。

“我一直守在你身后。”

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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