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杨太太也忍不住笑,“刚去平城头几年,他老是不认得路回家的,出门天天得让人跟着。”
杨妈去了片刻后,很快回来了,人没进屋,声音先响起。
“果然还是被太太您说中了,我刚一出去,绕到前厅那边,就看到博急头白脸地乱走,差点就要往外面去了。”
下一刻,跟在杨妈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很清俊的年轻人,他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学生打扮,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棉袍,身板瘦弱,气度沉稳内敛,这就是嘉容的未婚夫杨博。
杨博并不在意杨妈对他的取笑,面容平静地过去给杨太太和李二太太各自行了个最端正不过的后辈礼。
“妈,二太太,博来晚了,请见谅。”
李二太太一直都很满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稳重可靠,忙伸手去扶,“好好好,没关系,快起来,博。”
杨博同两位太太又说了两句话,等大家都低头吃茶时,他终于转过头去,仿佛才注意到嘉容的存在,立起身体,很有礼貌地朝她笑。
“抱抱,好久不见了。”
嘉容仰头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杨博从小就是所有长辈眼里,最满意的晚辈。
守规矩,勤勉读书,孝顺母亲,安静听从长辈安排。
他一身棉袍黑气沉沉地站在那儿,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情绪,更不会像之前嘉容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男女学生那样,肆无忌惮地说笑。
其实,杨博出身很高,他父亲是曾经旧朝廷里,湘城的总督,官居二品,很有些权势,后来一个很凶残姓沈的大帅打来,杨父被迫殉城了,杨太太就成了个寡妇,最后只得带着杨博去平城了。
杨博很痛恨那些人。
因为当初,杨父已经知道旧朝廷是腐朽不堪的,实在保不住湘城后,他选择了放沈大帅进城,但前提是保全湘城,不能对湘城人动用武力,而杨父觉得自己卖国保命,有负圣恩,要沈帅答应放他回平城听候皇上处置。
那个沈帅同意了,可没想到,进城之后,沈帅出尔反尔,他恨杨父让他损失惨重,把杨父虐杀了。
本来杨家人全都要受牵连的,是李家人为了杨博这个未来女婿,筹齐重金献给沈帅才保下杨家。
嘉容记得,就是杨父被杀被抬回家的那天夜里,嘉容父母由于要帮着杨家孤儿寡母应付丧礼,没有回公馆。
嘉容人小,离不开妈,也跟着李二太太在灵堂边上的一间屋子里睡。
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忙,连李二太太都顾不得上管嘉容。
半夜里,嘉容又饿又冷睡醒过来,摸着肚子犹豫要不要叫醒母亲,就看到灵柩前,跪了一夜的杨博仍直直跪着不动,而边上轮守的大人都一个个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倒。
有一个杨家亲戚过去劝他先去歇会,他面不改色道:“谢谢叔伯,不用了。”
那亲戚也就不管他了。
杨博跪了一会儿,后来意识到嘉容一直在盯着他看,他愣了下,起身,去一旁桌上拿了一盒还温热的点心,又把他自己夜里披在身上防寒的毡毯,一起拿到嘉容面前。
嘉容那时怔怔瞧着这个不苟言笑的小未婚夫,问他,“干什么呀,杨哥哥?”
守了一整夜,杨博的声音变得很嘶哑了,他说:“这几天大家办丧事抽不开身,但你要是饿了冷了,不好跟人说,尽管来告诉我。”
说完,他也不看嘉容神色,又默然回到了灵柩前,换上新的长明灯,继续直跪不起。
那时的嘉容没有生病,性格还没有那么地孤僻。
看这杨家哥哥人好,整夜整夜一个人跪在那都不说话。
怕他伤心,就经常拿着点心,站在他旁边吃,时不时往他身上好奇望望,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吃点心。
虽然他很少理会她,她也没在意。
嘉容回过神来,眼前的杨博长大了,除了五官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比小时候更显得高深莫测。
喜怒不形于色了。
而她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
嘉容有点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
她于是,只轻轻喊了声:“杨哥哥好。”
然后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