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街上就传来了靴子踩碎石子的声音。
不是灰扫队那种懒懒散散的脚步,是齐整的、成排的、踩在地上发闷响的皮靴。陆沉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短刀。他侧耳听了三秒——皮靴声至少有三十双,从主街两头往中间压,中间还夹杂着齿轮扣环的金属碰撞声。
钟塔的人。
不是巡逻队。是执法队。
他翻身下床,没点灯,摸黑走到隔间门口,撩开布帘往外看。前堂的灯亮着一盏,周伯已经起来了,老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坐在修表台前擦一只铜壳怀表,手稳得像每天早上那样。听到脚步声,周伯头也没抬。
"醒了?"
"多少人?"
"从街东头到街西头,封了。"周伯把怀表翻了个面,绒布在铜壳上蹭出细碎的光,"比上次第七街区来的人多三倍。带队的是个执事儿,刻级往上。"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铺子临街的那扇小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天是那种第三街区永远不变的灰黄,灰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层细雪。主街上每隔十步站着一个穿黑制服的执法队员,手里端着短铳,铳口朝下但保险开着。街两边的铺子一家一家被叫开,门板被拍得砰砰响,有男人的呵斥声、女人的哭声、孩子被吓醒的尖叫。
比第七街区那次严十倍。第七街区那次只是挨户查有没有藏陌生人,这次是整条街被按住,连屋顶上都能看见黑制服的影子在晃。
"他们有名单。"周伯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抖,"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北门和南门全封。我听巷口卖粥的老陈说,西头修伞的老黄头家里搜出半袋没登记的时间晶粉,直接被拖走了,连他那个瞎眼老娘一起。"
陆沉放下窗帘。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苏眠夜和阿雀睡在后屋,门帘垂着,没动静。
"她呢?"
"还没醒。"周伯把手里的怀表放进木盒,盖子咔哒一声扣上,"那丫头睡得沉。这几天跟着你学修表,坐那儿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陆沉没接话。他走到后屋门口,掀开帘子。苏眠夜蜷在木板床上,被子滑到腰上,银发散在枕头上,发梢的蓝光在暗处明一下暗一下——她睡着的时候光会弱下去,像钟走慢了。阿雀挤在她旁边,半边身子压在被子外面,嘴角挂着口水,一只手还攥着苏眠夜的袖口。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
"周伯。"他退回来,"你这儿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周伯没立刻答。老头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那面墙——墙根下摆着一排旧钟,全是修不好留下来当零件用的,铜锈绿得发暗。他弯腰把最靠角落那只落地钟往旁边挪了挪。落地钟底下的地板和别处不一样,有一圈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周伯在地板上按了三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第三下停了半秒再按下去。
咔。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板弹起来,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子,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涌上来。
"早年挖的。"周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年轻时候在钟塔书院当差,得罪过人,躲追杀用的。地下有个修表间,不大,但藏三个人够了。通风口通到后巷阴沟,不会闷死。"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在钟塔书院当过差?"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周伯把地板盖子又盖上,落地钟挪回原位,挡住了那条缝,"一会儿人来了,我在前头应付。你带她们俩下去,别出声。他们带了测时石,能在三丈外闻到修钟人的刻度残留,但地下三尺封着泥,测不出来。"
外面传来拍门声。
不是敲。是用枪托砸。
"开门!钟塔执法队例行搜查!"
周伯冲陆沉使了个眼色。陆沉没废话,转身进后屋,一把掀开被子。苏眠夜醒得快,眼睛睁开的时候紫色瞳孔里的指针在飞快地转——两圈就稳住了,她看到是他,指针慢下来。阿雀被他晃醒,迷迷糊糊张嘴要喊,被他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跟我来。"
苏眠夜没问为什么。她坐起来,赤脚踩到地上,动作轻得没声音。阿雀也反应过来了,这丫头在第七街区被搜惯了,眼睛一瞪就清醒了,咬住嘴唇点头。陆沉松开手,把阿雀从床上拽下来,又回头看了苏眠夜一眼——她正弯腰穿鞋,是周伯给她找的一双旧布鞋,比阿雀送她那双合脚。他注意到她把阿雀给她的红头绳解下来了,缠在手腕上,藏在袖子里。
聪明。白发紫瞳加红头绳,太扎眼。
他带她们走到墙角,周伯已经把落地钟挪开了。地板盖掀开,底下是一架木梯子,斜着通下去,黑得看不见底。
"下去。"他说。
苏眠夜低头看了一眼洞口。她没有犹豫,先下去了——她下梯子的方式不像常人,膝盖几乎不弯,手抓着木档一滑就到底,没发出一点声音。阿雀跟着往下爬,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陆沉在上面托了她一把,丫头闷哼一声到底了。
陆沉最后一个。他下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周伯。老头站在铺子中间,把灰布褂子抻了抻,顺手拿起桌上那把铜茶壶——茶壶是温的,早上刚烧的水。
"周伯。"
"下去。"周伯没看他,"把盖子拉好。不管上面什么动静,不准上来。"
陆沉没再说话。他顺着梯子到底,伸手把地板盖子从下面拉过来。盖子合上的瞬间,最后一缕光被切断,地下室陷入黑暗。只剩通风口那里透进来一丝灰黄的气,和阿雀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里摸到苏眠夜的手——她的手冰得像铁,但她反手握过来,握得很紧。
上面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声音。
靴子踩进铺子,至少五六个人。
"老头,就你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声音,是执法队员。
"就我一个。"周伯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一层木板,闷得像隔着水,"我这铺子小,修修钟表混口饭吃,官爷查什么?"
"少废话。上面有令,第三街区所有住户逐户排查,窝藏通缉犯者,同罪。"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慢,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那种松弛感——不是小队员。是带队的。
陆沉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赵衡之。
周伯给他们倒茶的声音。瓷杯放在木桌上,叮的一声。
"官爷请坐,我给您倒茶。这铺子开了三十年了,三教九流都来修表,但都是街坊邻居,没什么外乡人——"
"周伯。"赵衡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铺子里一下子静了,"我认识你。二十年前我在第三街区分部当差的时候,你来给我们修过塔钟。"
"是是是,"周伯连声应,"修过修过,那口钟走得不准,我调了三天——"
"我不是来叙旧的。"赵衡之的脚步声在铺子里走动。一步,两步,三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沉的肋骨上。"昨晚有人闯了分部,动了永夜档案。那个人现在就在第三街区,范围五百米,就在这几条街里。"
"哎呀那可了不得——"
"周伯。"赵衡之的声音突然近了。非常近。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我手下的人说,你这铺子最近来了个年轻人,带着个白发姑娘。"
地下室里,阿雀的呼吸停了。苏眠夜握着陆沉的手紧了一下——她的指尖在抖,不是害怕,是她感觉到了什么。陆沉能感觉到她的瞳孔在黑暗里转,那种属于时间聚合体的感知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漫开,她在"听"上面那个人的时间。
上面静了两秒。
然后是周伯笑的声音。老头笑得很自然,像真被逗乐了。
"嗨,您说那个啊。那是我远房侄子,带他媳妇来投奔我,在我这儿帮忙修表。年轻人手巧,修表比我快。前儿个接了个活去外乡了,不在铺子里——"
"是吗。"赵衡之的声音淡淡的。
陆沉听见他的手按在了墙上。
不是木板墙。是他们藏身的这面墙——地下修表间正上方、落地钟后面那堵砖墙。赵衡之的手掌贴在砖面上,隔着三十公分的土和砖,陆沉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下来,或者那不是温度,是他刻级修钟人对时间气息的感知——他在探。
苏眠夜的手彻底僵了。
她屏住呼吸——她本来呼吸就浅,这一屏,连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起伏都没了。她把自己的时间往体内压,往钟铐里压,黑铁环在她脚腕上嗡了一下,很轻,被泥土吸掉了。陆沉感觉到她全身的光在往回收,发梢那点蓝灭了,瞳孔里的指针停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赵衡之的手在墙上停了很久。
久到陆沉的短刀已经从靴子里抽出来了,刀刃贴着小臂,凉得刺骨。如果赵衡之掀开落地钟、拉开地板盖子,他只有四秒。四秒,他要在四秒内冲上去,要么制住赵衡之,要么带着苏眠夜和阿雀从通风口钻出去——通风口太窄,阿雀能过,苏眠夜能过,他过得去,但冲出去之后呢?外面三十个执法队,整条街封死,赵衡之是刻级。
四秒不够。
一秒都不够。
"官爷,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周伯的声音又响起来,有点紧了,老头不是演员,嗓子里那点颤压不住。
"不用。"
赵衡之的手从墙上拿开了。
脚步声退了两步,回到木桌旁边。陆沉听见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了一下。周伯给他倒茶,水冲进杯子的声音。
"你这侄子,什么时候走的?"赵衡之问。语气像拉家常。
"前天下午。接了个去矿区的活,说是那边工头的怀表坏了一箱子,得修半个月。"周伯答得顺,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嗯。"赵衡之喝了口茶。瓷杯磕在桌面上。
然后是手指敲木头的声音。
笃。笃。笃。
三下。第一下慢,第二下快,第三下重。间隔不长不短,像是在想事情的时候随手敲的。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出来了——不是随便敲的。间隔有规律。长、短、长。
摩尔斯密码。他以前跟老郑喝酒的时候学过一点,老郑年轻时当过通信兵,喝多了就爱在桌上敲那些东西。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短短长。短。长长短。
明。天。子。
第二组。短长短。长。长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