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岁看来,对方先是一愣,随即浅笑颔首,主动打了个招呼:“裴庙书。你是今日刚来的新生?”
楚岁旋即告知自己的名字,目光一转,落向裴庙书身后。她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塞满了废弃的纸团与枯叶。
“裴庙书!我这屋里还有些废纸,也不要了,快些收拾走!”不远处另一间屋子传来一声催促,语气甚急。
“来了。”裴庙书扬声应道,神情坦然,不见半分困窘,反倒落落大方,含笑对着楚岁说道:“我先去忙。若你屋中有杂物废纸,可放在桌案旁的筐里,我每日会来取两次。”
楚岁笑眯眯应下:“有劳了。”
学舍此起彼伏传来呼唤杂扫的声音,楚岁探出头看去,但见裴庙书依旧不疾不徐行在廊下,步履款款,从容应下。她不禁暗叹一声,果然人如其名,一看就是读书人。
楚岁将炉火熄灭,以余温温着参茶,接着正将剩下的人参药材仔细包好,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是隔壁室友的婢女。
刚才楚岁来寝室时,二人已经打过了照面。那婢女一言不发,进门便手脚利落地忙活开来,铺整被衾,出门打水,擦拭桌案,冲泡新茶,将屋内收拾得井然有序。
眼下过厅的动静刚落下没多久,隔壁的室友便回来了。
婢女恭敬地朝楚岁行礼:“我家小姐有请。”说罢,退至门边候着。
坐在过厅的女郎抬眼望来,迅速打量楚岁一番,又越过她身后,朝屋内扫了一眼,而后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陆盈。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小姐?”
楚岁迈步出门,在她对面坐下。一旁婢女立时上前,为两人斟上热茶。
“说不上哪家府上,楚岁。”
陆盈生得一副小家碧玉模样,眉色浅,柳叶眼狭长,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梢。她心想原是和自己一般,并非高门出身,面上那层礼貌的笑意便添了几分真切:“我也是孤身一人来京都求学。楚小姐往后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只管到隔壁寻我。”
接着,陆盈将书院里的大小规矩,各处堂舍、教习脾性,说得十分详细。楚岁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几句,两人倒有些相见甚欢之意。
聊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陆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唇齿几番开合,方轻声问道:“听人说,你在麟趾园碰见了十一王爷,他还同你说了几句话。不知楚岁你与十一王爷可是旧识?”
旧识,旧仇还差不多。
楚岁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十一王爷?不过是碰巧撞见了。”
陆盈眸光闪了闪,似是松了口气:“书院里这些高门贵胄,最是得罪不得。特别是十一王爷,性情反复无常。我听说,与他同班的同窗,上一刻与他谈笑闲聊,下一瞬就被当众折断了手骨,甚是残忍。往后见着他,最好躲远些。”
是该躲远些,楚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少年那张时常挂着乖张笑意的脸,瞧着是有些吓人,不过几番交手,倒未见他真的下过狠手。
见楚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陆盈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目光在她发梢上停留片刻,又悄然移开。
*
楚岁跟着一群小萝卜头上了一整个上午的课。这些学生大多十三四岁,楚岁比她们年长四五岁,成了班里个子最高的,一人孤零零坐在后排,显得格格不入。
大半个上午,前排的学生不时回眸,偷偷瞥向楚岁,对于这位大龄新生颇感好奇。
楚岁却不以为意,两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课板,已然神游天外。
因是初开蒙的班级,教习讲的课业浅显直白,对楚岁来说算不上难,只是枯燥得让人有些煎熬。
熬了一早上,一等到下堂钟声敲响,地字二堂的学生顿时如出笼之鸟,蜂拥而出,转眼课堂就空了。
楚岁与陆盈约好了午时一同到馔食堂用饭,收拾好桌案后,隔壁堂还是没下堂,她便在廊下等了一阵。
对面的天字堂也下了课,但见一名梳着飞仙髻,姿容华贵的女郎被一群学生簇拥着出门,连楚芙妤也随在其侧,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一行人拐过廊角时,正瞥见楚岁站在旁侧,那带头人目光轻飘飘扫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芙妤,听说这便是你府上那位表小姐?”
楚芙妤神情凝滞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是。”
谢宝澄早就派人将楚岁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连同她与周子期在坊市装神弄鬼,害得舅舅被皇祖父当众责罚,降了职。她冷冷扫了一眼楚岁,抬高声音道:“山鸡就是变不了凤凰,一身小家子气,终究上不得台面。”
这话引得身后一众贵女纷纷侧目,低声讨论,目光在楚岁身上来回逡巡,不知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因何事触了郡主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