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这天起,陵户们就忙多了,每日天刚亮,就能见到好些人,从河里担了水往田里灌。起初,也就倒水的地方能见点湿,河远,路窄,木桶沉甸甸,似乎不知怎么才是个头。
水一桶又一桶倒下去,挑得陵户们肩头发肿,头昏眼花,田地终于从一处湿变成了一片湿。
到后来,也数不清到底担了多少水,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路,吸满水的细泥总算舍得往外吐一点,从泥泞攒成小坑,叫秧苗换了地,能喝个饱,好生根发芽求得生机,待来日还这些辛勤的汗水一株株累累硕果。
林观鹤说着要下山一趟,却迟迟没动身,夜巡归家后,都只睡半日,剩下半日都在和大哥一块儿往田里挑水。
窦春华早起也去挑,挑完才回来吃饭,然后去巡逻。
等一块田的水关得差不多了,再耙过一次,又糊好田坎不叫水被吸干,许青叶他们就去插秧。
一家子不是在田里直不起腰,就是路上磨得脚底板生疼,肿了肩膀。
足足十天时间,才将犁出来的三亩田种好。
陵户们大多像他们这般,为这点尚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庄稼,使尽全身力,流了无数汗。
连牛也颇为劳累,陵长将牛分给了那些家中没有壮劳力的陵户使,田坎太窄,板车不能直接到田边,就只能停在大路上,然后靠人一桶桶运过去。
虽然也累,却比直接从河边挑水轻省许多。
春耕是没人敢偷懒的。
今年这场忙碌急切又劳累的春耕持续了半月有余,麦苗在由绿转黄,一块块田间却插满了绿色新苗,四季轮回,万物交替。
林观鹤和其他提前种完秧苗的陵户们一块儿结伴下了山。
山脚下,河对岸依旧有人在田地里忙碌,山下麦子是山上熟的早,已经能收割了,农户们戴着草帽,在地里弯腰割麦,小孩儿也在其中打转,跟着拾麦拾穗。
田里也能见一抹绿,那是已经插下去的秧苗。
瞧着也没太大变化,可细看便知,劳作的农户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青壮,多是老人妇孺。
河里的水位也明显下降,站在高处已经能看清河里露出水面的石头,水往下流不动了。
除少数几个不是第一回来,其余陵户都是头回下山,接连的变故,让他们不似前面下山的陵户们那般激动,也没瞧出多新鲜,第一眼看的便是河。
“河水这么浅了,怕是根本撑不到稻子成熟。”
“幸好麦子已经熟了,至少有一季收成,混着野菜吃,不至于饿死。”
“草都开始干黄了,哪还有多少野菜,更何况他们还得交税呢。”
陵户们叹着气,心情都有些沉重。
“观鹤兄弟!”
直到外头传来的喊声,才叫他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周旗得了守陵军准许,牵着牛车,笑容满面地越过界碑朝陵户们走来,一靠近就同林观鹤说:“今儿运气好,叫我给赶上了。”
上回交易时,林望鸮就说过回去后要插秧,得忙个十来日,下次下山时间不定。
没有准信的话实在不方便,周旗就跟柳夫郎商量好了,十天后,他们轮流拉着货来这儿等,再请人跑腿去喊另一个人来。
周旗请了河对面村子的人帮忙跑腿送信,就坐下来和陵户们聊天,说起征兵的事。
“兴合县下头村镇的青壮多数都被征走了,家里有银子的也可以拿银子抵,一户八两银,没几家能拿得出来。”
“有一个我去卖过货的村子,叫红树村的,村子里多的是人家没衣裳穿的,小的光屁股满村跑,大些的就窝在家里,等着穿衣服的人回去换,才能出门。”
“这回征兵,就属他们村征走的最多。”
那日不巧,周旗正好担了货去卖,就碰上衙差抓人,满村哭喊,听着那叫一个凄惨,周旗都没敢露面,又悄悄走了。
他同林观鹤感叹,“你们陵户盼着能下山,他们村的人却巴不得能去山上住一辈子,有田有地,还有朝廷发的银子盐,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林观鹤目光平静,“他们日子太难,所以想求个有吃有穿。我们比他们好些,所以想求个能自由下山,人各有所求罢了。”
“便如周大哥你,可愿为了田地户银舍了如今的日子,上山当个陵户?”
周旗笑笑,倒很实诚,“我自是不愿的。”
他虽是个货郎,可能到处跑,日子自在,家中有银钱还能供子孙后代科举,改换门庭。成了陵户,就等于绝了科举路,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能不能考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货郎,你可知晓朝廷为啥要打仗?”
除了来买东西,陵户们对打仗的事也颇为好奇。
周旗道:“听说也是旱的,去年就旱上了,草长不出来,牛羊马都没得吃。挨到冬日,倒是下了雪,可雪太大,又把牲口冻死许多,那些蛮子就想从咱们手上抢,就开战了。说是近来吃了两回大败仗,死的人太多,才开始征兵的。”
陵户们听得脸色发白,“那这些被征走的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那谁知道呢,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这趟下山,听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百姓在地里收麦,城里的粮铺价已接连涨了两三回。陵户们多留一日后,又听说,朝廷添了一笔夏税。
好似一夕间,太平岁月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