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蕴坐下,也没卖关子,问林观鹤,“你阿爷的坟,你爹怎么说?”
没人提过这事儿,死在这山上的陵户太多了,如今活着的人能搬走,死了的人就只能待在山上。
林观鹤替林问章做了回答,“留在山上。”
祝蕴端着水的手抖了下,“你阿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下山。”
“哦,那怪他死太早。”
祝蕴有些生气,但又太敢。
没闹灾的时候大房都吃不饱,更别说闹灾了,所以这三年没少求二房接济。祝蕴也仗着长辈身份来压过二房,说他们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二房只给该给祝蕴的粮,其他的没管。
大旱第二年,林正阳去山里找吃的,撞上了野猪,人没了,大房又把这账算到了二房头上,两家狠狠吵了一架。
到第三年的时候,大房实在没法子了,又求上门,让给孩子一口吃的,二房到底见不得孩子活活饿死,进了密林后,也多照看了几分,不过关系依旧没缓和。
这回下山,林问章都没去大房找祝蕴,倒是她自己主动来了。
“就不能把他的尸骨带下山?”说这话时,祝蕴语气里带了些许哀求。
“阿奶,阿爷不止我爹一个儿子,总不能什么事都只找他。”
祝蕴闭了闭眼,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老大有指望,又何必来问老二。
祝蕴换了问题,“下山后离得远,那我养老的事你爹怎么说?”
“阿奶,往后三年我们该给孝敬粮都已经进了大房肚子了,三年后,你要是还活着,我们自然会送。”
祝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了碗,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问了句,“你们是不是都怨我?”
林观鹤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然呢?”
“知道了。”
祝蕴说完,转身往前,背挺得很直。
那时,林观鹤他们尚不知,下山的人会少一个。
……
宣旨第五日,陵户们带着几辈人攒下的家当,排成长队下山。
有人欣喜,有人茫然,有人哭得涕泪横流,满心不舍。
许青叶站在人群中,往回看,起初,他怕这个地方,怕这里的人。如今要走了,竟觉得很不舍。
“舍不得?”耳旁传来询问。
许青叶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轻轻点头,“嗯。”
林观鹤问他,“为什么?”
许青叶想了想说:“因为……”
许青叶还记得,他满心惶恐时,窦春华带他进山,带他认药材,认果子,告诉他,什么都别怕。
他记得,乔金喜说他闲话时,全家都在护着他。
他记得,林观鹤猎来的大青羊为他换了两身棉衣。
他记得,明哥儿教他认药材,他们成了朋友。
他记得,他在这个地方做香干,做芦菔干,做腐乳,一样样的东西,靠自己的双手挣了钱。
他记得,有人喜欢吃他做的菜,记得他们一起熬过了三年大旱。
他记得许多事儿,桩桩件件的小事。
许青叶回答林观鹤的问题,“人。”
他舍不得,是因为这里的人。
幸好,往后这些人也都在的。
许青叶伸手,帮林观鹤一起推车,脚步向前。
“观鹤。”
“嗯。”
“我们要下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