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临下地笑了:
“领证?在这穷乡僻壤?你从小长大是什么环境,这是什么环境?别犯傻了辞辞,我向你保证,等你图新鲜的劲儿过去,不出一年你就受不了要逃。到时候你二十出头就背上个二婚的名头,这老头子还能依法分走你一半的婚内家产!”
穷乡僻壤?
窗外是成片被雪覆盖的玉米地,高粱地,还有连绵起伏的山脉。一切都朴实无华。比不上维港,比不上塞纳河。
但这里的土地养育着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商静恒。
商静恒的手指攥了攥,没动。
顾怀猛地转过头,对商静恒露出一抹冷笑,几乎要当面啐出一口唾沫来。
“四十岁的老东西还学人家傍富婆吃软饭,你和会所里那些端盘子的陪酒男有什么区别?”
商静恒的太阳穴突突跳,他不能当着侄女的面失了体面。但是弦月像团燃烧的火球,“腾”一下子窜起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骂我大伯!我要你命!”她眼珠子充血,一脚踹倒塑料椅,红着眼就要往厨房冲去拿刀。
“弦月。”商静恒大跨一步,死死箍住商弦月的后腰。
商弦月犯了狂躁症,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里嘶吼,双腿疯狂乱踹,耳机也掉在地上。她几乎喊不出完整的句子:
“骂——大伯——杀——他——”
江辞按照应激状态下给患者的三个确定性说:“你是商弦月。我和你大伯都在。你是安全的。没事。按照我的频率,呼吸,呼吸——”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工和医生来了。商弦月的状态目前属于二级应激,需要立即干预。
“商先生,交给我们。”
几个护工架着乱踢乱咬的弦月匆匆出了门,走廊里回荡着少女嘶哑的哭喊声。
商静恒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江辞和顾怀。一边是犯病的侄女,一边是可能随时会走的未婚妻,和她虎视眈眈撬墙角的竹马前男友。
商静恒左右为难。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耳机,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只掏出手机给院长发了条语音让他盯着打针。
对刚才的鸡飞狗跳,顾怀眼皮都不抬。他嫌恶地拍了拍衣袖,担心刚才那女孩乱喊的口水污染他的衣服。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江辞脸上:“这种地方你也待得下去。”
江辞:“你赶紧滚。”
“我不滚。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当初在港城你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就因为那天在游艇上,我咬了你脖子一口?”
江辞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你这人,当埃斯下不去手,当埃母又吓到要死。我要你有什么用。”
顾怀白净斯文的脸一僵,双手撑在江辞的椅背上,声音放软:
“辞辞,我已经改了。你想怎么玩,我都配合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和好。你好久都没喊我一声‘阿云’了。”
商静恒向前一步,把顾怀的手臂拉开:“我允许你这么做了吗?”
顾怀嗤笑了一声:“商静恒,你以为江辞真的喜欢你吗?”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商静恒,他继续说:“你不过就是个跟叶静昀有几分相似的,劣、质、替、身。”
商静恒攥紧了拳,看向江辞。
江辞不置一言。
顾怀自嘲似的笑了笑:“呵,我也是替身。你以为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喊我‘阿云’,喊的是我的小名吗?她喊的是叶静昀的‘昀’!”
“我和她青梅竹马,她说扔就扔。何况你。我们有将近20年的感情。你认识她才几天?你有什么?你拿什么跟我争?”
“嘭”一声,椅子倒了。
这次是江辞站起来。
她的声音变得尖细:“顾怀,绝交!滚!我和谁在一起,都叶静昀没关系。”
顾怀被“绝交”二字狠狠刺激到。
他红着眼眶,声音颤抖:
“没关系?江辞,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从小就喜欢叶静昀,长大了还喜欢。但叶静昀是你姐夫,你们不能在一起。他也接受不了你的癖好。你哪一任男朋友没有叶静昀的影子?嗯?”
江辞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了。
商静恒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嘶嘶嘶,像是胸口被撕裂灌入的冷风在发饷。
那风又像凿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心口。
他心里也难受,但首先想到的是要去安慰她。商静恒伸出手,要拥她入怀。
然而他的手臂被顾怀拦截,甩开。
顾怀伸手,打开桌上那只紫檀食盒。
“江辞,你死了这条心吧。看看叶静昀让我给你带的是什么。”
江辞回头。
食盒里没有半点热气。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只大闸蟹,没有拆开,还隐隐散发着臭味——顾怀使坏,私自故意换了蟹,但和叶静昀给的也没什么区别,更臭了一点而已。
江辞死死盯着螃蟹。
从前,叶静昀都会帮她拆好了,将蟹肉放在盘子里给她。
如今,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语言告诉她:离了我叶静昀,你连口蟹肉都吃不上;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你拆蟹了。
她的眼睛红了。
“我让叶静昀来找你。他无动于衷,还让我把死蟹,专门送来给你。”
顾怀还在往她伤口撒盐:
“你走了这么多天,叶静昀对你不闻不问,也没出手把商静恒的公司碾成渣。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辞心一紧,抬眼看他。
顾怀破罐子破摔,歪曲一半事实:
“叶静昀跟我说,老鼠偷油吃,人怎么会和臭水沟里的老鼠一般见识?在他眼里,商静恒就是个臭老鼠。而你,就是被老鼠弄脏打翻的香油。脏了的东西,他叶静昀不要了。以后,他也不会再管你死活。而且——”
故意停顿了两秒,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七个字:“叶静昀要结婚了。”
食堂里的空气静止。
三个人都不动了,不说话,好像呼吸声都没了。头顶白炽灯管发出的呲啦啦电流声,变得格外清晰。
那个把她养了十几年、连她吃味精都要管、在马场里说“哥哥怎么能不想妹妹”的男人——
骂她是脏了的油。
他要娶别人了。
他要给别人拆蟹了。
江辞的脸白了,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把心骤然挖空。嘴巴定格,惊叫喊不出,疼痛叫不出,吸不了气呼不出气。
商静恒的心脏也跟着被掏了一把。
疼。
怕。
疼她所痛。
怕她所痛。
他的手死死抓住椅背,他想让她坐下,可是连“坐在这里”四个字他都说不出——他的喉咙也在发干发疼。
商静恒脑子里山呼海啸,他想了很多关于要如何再追回她,也想过她会不会像弦月那样暴怒。
一秒,两秒,五秒。
江辞坐回椅子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缓缓伸向那盘蟹。拿了一只,蟹壳冰凉,坚硬,发臭。
她把整只螃蟹举到了嘴边。
没剥壳。
她表情平静,张嘴,咬了下去。
“咔嚓”——
蟹壳发出碎裂声。碎壳的锐边刮过了她唇角。苍白的唇边渗出血。
她还在咬。
“辞辞!”顾怀伸手。
商静恒比他快一步:
“松嘴!吐出来!”
他捏住江辞的腮,迫使她张开嘴。他伸手进去,不管不顾地把碎壳从她嘴里,一点点往外抠。
手指被划破小口子,他浑然不觉。
顾怀从未见过江辞这样。他到底年轻,似乎被吓傻了。
商静恒夺过江辞手里那只蟹,反手抄起桌上的食盒,连盒带蟹狠狠掼出去。
哐啷——
盘子碎了,食盒摔裂,几只死螃蟹肚皮朝上,蟹腿也甩飞了。
江辞依旧面无表情。
商静恒抽了纸巾帮她擦着唇角,缓缓转身,目眦欲裂,他盯着顾怀沉声:
“滚,再多说一个字。我今天让你横着出昀县!”
顾怀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眼镜:
“你敢动手,我一个电话让你公司完蛋。”
商静恒微笑:“你打个试试。”
顾怀不看他了,对江辞说:“辞辞,你不愿跟我回也行。但叶静昀要结婚了。你现在跟我走,来的及阻止。”
商静恒一惊,垂眸看向江辞。
她站起来了。
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但呼吸已然均匀。她用舌尖舔掉唇边渗出的血迹,冲顾怀勾了勾手指:
“可以回家。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