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起身,但压路机的速度更快,钢轮从他身上碾过去了。
“我当时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碎布片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上那些碎肉渣渣簌簌往下掉,“骨头一根一根碎掉的声音,我听见了。疼。特别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自己已经飘在半空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压在钢轮下面,血肉模糊,扁得像一张铺在地上揉搓出了毛边的纸。
“那辆压路机……轧完之后停了一分钟。”周二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然后它倒车,又碾了一遍,反复几次才停下。”
他说完这一句,不说话了。
殷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街上灌进来,门槛上的热茶已经凉了。
“警察没查?”她问。
“查了。说是夜间作业视线不好,压路机司机没看到我,属于生产安全事故。工地赔了我老婆八十万,老板签了字,案子了结。但被警察带走的那个人,不是当晚辗轧我的司机,他只是收了钱的背锅侠。”
碎布片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了,是那种压得太狠之后反而什么都浮不起来的平静:
“我不是被误伤的。我是被故意杀死的,像辗轧蚂蚁一样,成了现在的鬼看了都恶心的肉饼。”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碎布片轻轻晃了晃。
殷宁看着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碎布片,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凶手呢?你没去找他?”
“找了。”碎布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找的就是承认辗轧的那个人。”
“他是我一个工程队的,跟我干了快五年。住同一个工棚,吃同一锅饭。我老婆生病的时候他替我顶过班,他闺女考上大学我借了他五千块钱凑学费。”碎布片停了一下,“我们是好兄弟,我以为是好兄弟的。”
碎布片开始发抖,身上那些碎肉渣渣像墙皮一样簌簌往下掉:“那天确实排了他的班,但他中暑了,一直在宿舍躺着。是有人拿了他的车钥匙,开着他的车,碾死了我。”
“我没想报复他。我只是……想问清楚。”他的声音开始发涩,“我飘到他宿舍门口,趁他一个人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贴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我了。”
碎布片的声音忽然很轻:“他看见我那张扁了的、碎了的、血呼啦的脸,当场就瘫倒在地了。他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往后挪。他不停地逃,一句话也不跟我解释。一辆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没刹住撞了他。”
“他没死。但一直昏迷着,腿也断了。”碎布片垂下头,“我……我没想害他。我没想过要他死。他是我兄弟啊。我只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替人隐瞒?为什么让我死不瞑目?”
碎布片不再说话了。夜风里只有那些碎纸屑轻轻落地的声音。
殷宁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安静了很久,才开口:
“那人死不了。但收了不该收的钱,这一难本就躲不过。”她语气平淡,“他替人顶了罪,拿了不该拿的封口费,这个因果早就种下了。你的现身只是碰巧开了那道门。”
碎布片抬起头:“您是说……不是因为我去吓他,是他自己该受的?”
殷宁没答“是”或“不是”,她说:“你问完了。现在该我问了。”
碎布片愣了一下。
殷宁开口:“你最想知道什么事?”
碎布片攥紧了拳头,尽管他现在连拳头都捏不实,依旧能看到手掌出的蜷缩状:“我想找那个真正害我的人。那个拿钥匙、开车、碾死的人。我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得罪过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阻拦过谁的财路,为什么会有人置我于死地?”他的声音憋得发哑,“我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下辈子投胎了心里还压着这口气。我不甘心。”
“你的事,我接了。”殷宁说,“但我不白做工,你能回报给我什么?”
碎布片犹豫了一下:“我没收到过纸钱,但我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我太奶奶留下的首饰盒。那里面有几样老物件,本来我妈说留着给我媳妇的,但人都跑了。您要是不嫌弃,劳烦您自取一趟,就当给您的辛苦费。”
殷宁看了他三秒。
“成交。”
她转头对阿纸说:“去隔壁给他弄点吃的。”
阿纸脆生生应了一声:“好嘞!”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他吃阳间的东西能尝到味吗?”
殷宁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跟隔壁厨子说是我让煮的。”
阿纸:“懂了。”
碎布片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小声问阿纸:“她……去哪儿了?”
阿纸从门框边探回半个身子,笑了一下:“去给你找凶手啊,你可是‘离人归’第一单正经买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