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京城的天,阴沉沉的。
金銮殿上,御史綦栩,当庭呈上奏章。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綦栩,冒死上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宦首邬阬,假借圣意,把持内廷;结党营私,贪墨成风。自陛下病卧以来,内廷旨意,多出邬阬之手,朝中官员,升迁贬谪,皆视其好恶——”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站在殿前的景王萧瑜,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綦栩继续道:“臣请陛下,严查内廷,正本清源!若邬阬果真忠谨,查之无害;若其有罪,亦当明正典刑!”
奏章念完,殿上,静得能听见针落。
半晌,景王萧瑜,慢悠悠开口了。
“綦御史,”他道,“你方才说——邬公公,假借圣意?”
“是。”綦栩道。
“那本王问你,”萧瑜道,“邬公公传的每一道旨,可都钤着国玺?”
“钤着。”
“既然钤着国玺,”萧瑜道,“那便是圣意。綦御史一个从五品的监察御史,张口‘假借’,闭口‘把持’——怎么,你比国玺,还认圣意?”
“景王此言差矣!”綦栩朗声道,“国玺是死物,执玺之人,才是活物。若执玺之人,假借昏迷之君的印信,为非作歹——那罪,不在国玺,在人!”
“好一张利嘴。”景王笑了,笑容却冷,“綦御史既然这么会辨忠奸——那本王倒要问你一句:你綦栩,可识得铱南王萧昶?”
綦栩一凛:“臣不识——”
“不识?”景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扬了扬,“三日前,本王的人,在綦府后院的夹壁里,搜出此信。信上,是铱南王的亲笔——邀綦御史‘共襄大业,共扶新朝’。”
满殿哗然!
“这是构陷!”綦栩须发皆张,“臣从未见过铱南王!这信,臣更不知从何而来!”
“构陷?”景王慢悠悠道,“信,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人证,本王也有——你府上的老仆,亲口供认,你这两年,与南疆来客,过从甚密。”
“老仆?”綦栩瞳孔骤缩,“臣府上的老仆,上月已告老还乡——”
“还乡?”景王道,“哦,那本王不妨告诉你——你那老仆,没有还乡。他如今,正在刑部大牢里,等着与你对质。”
綦栩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
“臣……冤枉!”他转向龙椅——可龙椅之上,只有一顶垂帘,帘后空空,哪里有什么人。
“陛下病卧,”景王道,“朝政,由本王与诸位阁臣代掌。綦御史——你私通叛藩,铁证如山,还是,乖乖认了吧。”
“臣——不认!”綦栩挺直脊背,“臣一生清白,问心无愧!便是死,也——”
“死?”景王打断他,“綦御史说笑了。本王这人,最见不得忠臣死得不明不白——来人啊,把綦御史,请进刑部大牢,好好‘问案’。”
“遵命!”殿前武士,一拥而上。
綦栩被反剪双手,拖出殿门。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半声。
只有御史台队列里,一名年轻御史,往前迈了半步——
“綦——”他刚开口,就被身边同僚,死死拽住了袖子。
“傅惟!”同僚压低声音,额上全是汗,“你不要命了!”
傅惟咬了咬牙,看着綦栩被拖出殿门的背影,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方才……”傅惟低声道,“是在替咱们御史台,说话啊。”
“说话?”同僚苦笑,“他那是,在替御史台,送葬。傅惟——你听我的,这几日,闭紧嘴巴,夹紧尾巴。綦栩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傅惟没有答话。
他只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殿外,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綦栩的官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大殿,忽然,笑了。
“满朝朱紫贵……”他低声道,“竟无一纸真言。”
“走走走!”武士推搡着,把他押下了丹墀。
朝堂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
只有御史台的人,路过刑部方向时,脚步,都慢了一拍。
御书房。
景王萧瑜推门进来时,邬阬正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份折子。
“殿下回来了。”邬阬抬起头,笑着,“殿上,演得可还顺当?”
“顺当。”萧瑜在对面坐下,“綦栩那张嘴,比本王想的还硬——可再硬,也硬不过刑部大牢的墙。”
“那是自然。”邬阬道,“这世上,就没几张嘴,能硬得过咱家的刑部。”
“信,是真的么?”萧瑜忽然问。
“信,是假的。”邬阬道,“可‘搜出来’的地方,是真的——綦府后院夹壁,货真价实。殿下一声令下,从‘搜出’到‘对质’,全套都齐了。”
“老仆呢?”
“老仆,也是真的。”邬阬道,“綦府那个告老还乡的老周头——咱家,让人在还乡路上,把他‘请’回来了。如今,好端端,养在刑部一间干净的牢房里——吃好喝好,只等会审那天,出来,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小人亲眼瞧见,綦大人与南疆来客,彻夜密谈。’”邬阬慢悠悠道,“就这一句,够綦栩,把牢底坐穿了。”
萧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邬公公,”他道,“有你这一句,本王就放心了。”
“殿下放心,”邬阬道,“綦栩一倒,御史台那帮清流,便再无人敢吱声。往后这朝堂——殿下想听见什么声音,就只剩下什么声音。”
“好。”萧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对了——那个老周头,你看紧些。别让他,在会审之前,出什么岔子。”
“殿下放心。”邬阬道,“咱家养的那间牢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瑜点点头,出去了。
邬阬放下折子,看着窗外,眯起了眼。
綦栩是倒了。
可这盘棋,才刚开局。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慈宁宫。
元祜太后坐在佛堂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完了宫人的禀报。
“綦栩……被押入刑部了?”她问。
“回太后,”宫人低声道,“是景王殿下,亲口下的令。罪名是——私通南疆叛藩。”
太后手上的佛珠,停了一停。
“私通叛藩。”她重复了一遍,轻声道,“那孩子,哀家见过。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这样的人,会私通叛藩?”
“奴婢不敢妄言。”
“邬阬呢?”太后道。
“邬公公……”宫人道,“今儿一早,就去了御书房。说是——替陛下,批折子。”
“批折子。”太后闭了闭眼,“替一个昏迷的人,批折子。”
她放下佛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墙高耸,四四方方,把天,裁成一块。
“哀家这一辈子,”她道,“困在这四方墙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冤屈昭雪,看着昭雪的人,再被冤屈——”
她顿了顿,道:“可哀家,终究,是这四方墙里的困兽。外朝的刀,哀家,够不着。”
“太后——”宫人红了眼眶。
“罢了。”太后摆摆手,“你替哀家,去趟刑部,给綦栩那孩子,送口热汤。就说——天冷了,让他,多穿件衣裳。”
“奴婢遵命。”
宫人退下后,太后看着窗外,良久,忽然道:“小叶子——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一把刀,能砍到邬阬的脖子上?”
窗外,无人应答。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宫墙。
长江前线,江防大营。
卫峥的密报,是夜里到的。
萧铒看罢,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碎了一地。
“构陷綦栩?!”萧铒沉声道,“景王这是——要拿清流开刀了。”
“王爷,”卫峥道,“綦御史被押入刑部,罪名是私通铱南王。这罪名——是要他死的。”
“本王知道。”萧铒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綦栩是御史台的脊梁。他若倒了,御史台再无人敢言——往后,景王和邬阬,想怎么颠倒黑白,就怎么颠倒黑白。”
“那咱们——”
“两件事。”萧铒道,“第一,传话给京城——温聿川温大人那边,让他联络御史台同僚,联名上疏,为綦栩喊冤。不为翻案,只为——把水搅浑,拖时间。”
“拖时间?”
“构陷一个人,最快也要三司会审。”萧铒道,“三司会审,就要走程序。程序走得越久,咱们的周旋余地越大。”
“是!”
“第二,”萧铒道,“綦府那个‘告老还乡’的老仆——本王要他的下落。景王说他在刑部大牢,本王不信。你去查——那个老仆,是真是假、人是死是活。证人,是构陷案里,最容易被灭口的环节——保住了证人,就保住了綦栩半条命。”
“末将这就去办!”卫峥转身要走。
“还有,”萧铒叫住他,“沈镧那边——綦栩的事,他知道了么?”
“应当知道了。”卫峥道,“京城的消息,传得快。”
“他知道,就好。”萧铒道,“他素来,跟御史台的清流,有些香火情。綦栩落难,他不会袖手旁观。”
“王爷觉得,沈公子会出手?”
“他一定会出手。”萧铒道,“只是——他的出手,向来不走在明面上。你让人,把京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处的动静,都替他盯着。他动,你就暗中搭把手。”
“是!”
萧铒重新坐下,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忽然,低声道:“綦栩——你可千万,撑住。”
萧铒在帐中,又踱了几步,忽然,在舆图前,停了下来。
“卫峥,”他道,“你说——景王构陷綦栩,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卫峥想了想,“綦御史是清流之首,扳倒他,御史台就哑了——”
“这是其一。”萧铒道,“其二呢?”
“其二?”